第97章 你选谁
因这方才桑府的插曲,桑梓差点快忘了夏侯子衿原本是要去那寺庙的。
环着她的手轻轻松开,桑梓扭头才发现他并未真的睡着。
「那朕与檀妃俱下御驾。」说话间,他已起身。
桑梓愣了愣才跟着下去。
羽林军业已远远排至长埭巷尽头,朝晨跟上来给桑梓披上厚厚的貉裘。
夏侯子衿携了桑梓的手上前,二人的踏步声在这狭小的巷子里一遍遍地回荡起来。不知怎的,桑梓的心情忽然变得跌宕起伏。
目光从这长长的巷子穿出去,这条她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路,这条她闭着双眸都不会碰壁的路,这条她记不清多久不曾再走过的路……
而她的先生,原本理应在它的尽头。
在那小小的房间里,隔着那道纱帐,侧躺在榻上对她软语相授。
这般想着,桑梓的嘴角不自觉地牵出了笑。
跟前仿佛又能瞧见那抹朦胧消瘦的身影,更有是初次闯入他房内,他牢牢扯住纱帐的手。
那种筋骨分明的样子,让桑梓这辈子都无法忘怀。
身侧之人拉着她的手却是微微收紧,夏侯子衿忽然开口道:「所有人在这等着,没有朕的命令不许跟来。」
「皇上,万万不可啊!」小李子惊呼一声,「您作何能不让人跟着呢?」
身后方传来一阵沉重踏步声,接着有人道:「皇上,请允许末将带几人随行。」
桑梓悄然看了眼,是个不认识的将军。
夏侯子衿却带着桑梓径直上前,连头都未回,只道:「马将军还是原地驻守吧。」
「皇上……」
身后的声音,在他拉了桑梓出巷子口的时候,一晃淹没在风里。
桑梓本能地抬眸,赫然瞧见那记忆中本该熟悉的寺庙。
如今,却业已拆去了大半。
晚凉说,寺庙拆除重建,没不由得想到还留下了一部分。寺门还完好的伫立着,通过那大开的门,已经可以清晰地瞧见里面一片狼藉。
夏侯子衿没有迟疑,依旧拉着桑梓上前。
桑梓却忽然站住了脚步。
夏侯子衿蹙眉回头看她。
桑梓摇着头:「皇上,再不必进去了,都没了。」
他却道:「朕想去。」
不知为何,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仿佛隐隐地夹杂着一股怒意。没有很强硬的感觉,更像是滴在被褥上的水渍,在不经意间无限蔓延着。
他自顾松了手,独自大步上前。
桑梓吃了一惊,忙拉紧了貉裘追上去。
穿过那道大门,地上全是碎掉的瓦砾,脚踩在上面,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那光滑的碎片,不慎便能让人滑倒,桑梓有些走不快,却见夏侯子衿已经径直朝苏暮寒住过的地方走去。
诧异地望着他的背影,桑梓竟然忘记了上前。
他定也是查过苏暮寒的。
夏侯子衿可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他多疑善变,是以他究竟查到了何呢?连她都对苏慕寒一知半解。
桑梓正想着,见前头的人一人踉跄,她吓得忙跑过去欲扶他,他却是又站直了身子,低头瞧了一眼脚下碎掉的瓦砾,抿着唇未发一言。
整个寺庙的东面部分,都已经拆得差不多了。苏暮寒原先住过的屋子被全然地拆掉了,只剩下几根粗大的柱子。桑梓才又想起那间自己住过的屋子来,它还完好地坐落在寺庙的后院里,只是外头的墙壁被磨损得有些厉害。门关着,她也不清楚里头又已经变成了怎样的光景。
总归是,物是人非了。
夏侯子衿静静在废墟面前站着,桑梓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也不知此刻的他究竟在看些何。
隔了半晌,她才终于鼓起勇气上前。
那消失于他们面前的屋子,除了剩下碎了的瓦砾,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哪怕是有关苏暮寒的任何的东西,看着这些,桑梓心里还是有些难过。
真的,何都没有了。
她与苏暮寒唯一的牵绊,都仿佛在一阵风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不是他说还会在那新建的寺庙里放置她的药水,她几乎要以为这个被她称之为「先生」的人,原是没有出现在她的生命里的。
可那人他又去了哪里呢?
回眸时,不知道是不是桑梓的错觉,她像是瞧见夏侯子衿眼底闪过一丝犀利的光。
但也只是一闪即逝。
待她再看的时候,他又恢复了平静,又转身朝桑梓看来。
他问:「怀念以前的生活吗?」
怀念吗?
桑梓也在心里问着自己。
那时候,她生命里唯一可以让她快乐的两个人,一人是顾卿恒,一个便是苏暮寒。
至于苏暮寒,她总以为,他们是离得最近,却又是最远的两个人。
可只因顾家的存在,她和顾卿恒之间又有着她所不能跨越的鸿沟。毕竟连她亲生父亲都说她不算桑府的小姐,又何况是那高傲的顾大人。
他对她可算是倾囊相授,但却总不让她接近他,尤其是跨越那一道纱帐。
只因那一丝的触摸不到,有时候她甚至不知究竟何才是真正属于她的。就如同现在,瞧见这废弃的一堆瓦砾,桑梓才知,原来,当她出了这个寺庙,当苏暮寒也出了了那挂了纱帐的小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便和他,何都不是了。
纵然,她在大街上与他不期而遇,她都无法去确定,对方就是与她朝夕相对了三年的先生。
想起来,竟然觉着有点可悲。
桑梓苦涩一笑,抬眸瞧着面前之人:「怀念的吧,可却是过去了,再也不属于我了。」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在此物男人面前自称「我」。
她只是觉得在这里,她还是桑梓,还是那在这里求学三年的少女。
夏侯子衿深邃的眸子锁住她,就这么瞧了片刻。
桑梓微微怔住了,她忽然想起初见他的时候,还有他午夜偷偷跑去找她的时候,那般邪恶的样子,霸道还蛮不讲理,是否就是他说的私下的时候?
良久,他又回身,负手看向远处,缓声道:「朕以为,宫墙最大的缺点,便是圈养了人的脾性。宫规,不可破。可朕依然希望,在私下的时候,可以瞧见真性情。」
可她又实在不知,为何好端端的,他要和她说这样的话?
她就这么怔怔地站着,不知道该作何开口。
身旁之人忽然又道:「如果现在,朕要你选,朕和你那先生,你会选择谁?」这一次,他又回头,认真地望着桑梓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