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一起走

那电光火石间苏利想了不少, 或者说，一切都早有征兆。

所谓以妻子之名，活在世间之人……

以及在最初他们方才踏入萨迪拿城时, 就主动出现, 试图和艾格伯特合作的身影。

要清楚那时的艾格伯特为了避免自己的身份, 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穿着方面可谓遮掩之极。

但那时的洛伊还是第一眼就选择了艾格伯特。

除非是像尤菲娅一样早就知道艾格伯特的身份……

可能还不只是这样。

毕竟最初，背叛者之名是第一时间被传遍天下的，或许那时看起来阳光灿烂的洛伊, 心中所思所想并非与艾格伯特合作，而是留下他的性命……

是这样吗？还是何其他的别的。

苏利大脑一片混乱。

这算是何？现实的戏剧性永远大于剧目本身？

娜安本来就在极速流失的生命，就像是被按了加速键一样, 肉眼可见地加速衰弱了下去。

娜安会死, 这点没有任何人可以改变, 但暴怒的蓝哲却第一时间冲着洛伊攻击了过去。

如果是以命相搏的生死之战, 是避无可避的死亡，那么蓝哲也不会做些何, 他尊重娜安的自我选择，只因那是她给自己选择的最终结局，可现在……现在这算是何？

不曾动用元素攻击，只以极致暴力的体术用于针锋相对的画面, 更能让苏利感觉到可怕。

说到底, 他依旧觉得元素是属于不科学力气之一, 但人与人之间的肢体力气对抗, 对苏利来说, 实际感受会更加明显。

作何办？拦下来还是不拦下来, 又或者是……

成年人本来理应在面对任何情况时, 都保持着冷静和理智，以防突发状况，可现在苏利只觉着，无从适应，手足无措地到该干何，一点想法都没。

艾格伯特站在那已经越打越凶的两人不极远处，同样不知所措。

艾格伯特是认识洛伊的，也清楚他的大概情况。尽管前圣子脑子里有一片大洋的海水，也并不意味着思考能力会沉没其中。

洛伊会选择动手的原因，在这一刻直观到将过往他所有表现出来的东西，统统都串联了起来。

但他又不清楚该怎么阻拦蓝哲。

肉眼可见，谁都能发现洛伊对和蓝哲的战斗，没有任何抵抗之心，他一直在被动防备。

可这对于一人有实力升至三星佣兵的佣兵来说，是不合理的。

是以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苏利也在思考此物问题。

但结论甚是明显。

洛伊也想死。

枢机主教的死亡，是苏利希望注意到的；娜安给自己选择的最终结局，虽然会让他觉得心痛，但依然会选择尊重；可洛伊……

又算何？

「带我过去。」苏利有时觉得，人的动作能够大于思想，比如现在。

「带我过去！」苏利加重了语气对西里尔出声道。

操纵着风元素的少年微微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又迫于苏利眼瞳里全然都是难以言喻的东西，最终选择了妥协。

「好。」西里尔说。

艾格伯特在发现苏利来到这边的时候，首先生起的不是忧心他的安危，而是本能在面对可依靠存在时的，一种天然信赖，乃至于一丝丝微不足道的欣喜。

娜安快死了。

苏利放弃了继续思考洛伊身上发生的一切。只因，只要他说，艾格伯特就会去做。

苏利神情冷漠，右手食指指向不远处打得越来越凶的二者，冷冷道：「看着他们，不要让他们把对方打死。」

艾格伯特所有的犹豫和不知所措都消失不见，在他清楚自己该做些何的时候，其行动力非同一般。

苏利则是快速走向了娜安。

至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头晶翼龙消失之前，听一听她对此物世界，留下的最后语言。

「你……」

「哇啦」一声，娜安口中的大滩鲜血狠狠地砸在了苏利面前的地面，点滴血液溅在苏利面上的同时，晶翼龙像是想扯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却发现自己仿佛做不到，只能遗憾地看着苏利，说了一声：「抱歉。」

「没有何好抱歉的。」苏利较于平时加快的语气，在脱口而出的那电光火石间，就让他感觉到了懊恼。

他应该更加和平地对话。

可这种表现，对于一头期待自己孩子诞生，期待了不少很多年的晶翼龙来说，这种表现才最能让她感觉到生命的鲜活。

「你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即便清楚自己即将死去，但是八级妖兽生命力的底线，也能让娜安在彻底失去生命之前，维持着一段不算短的，弥留之际。

「我以为你更理应说些，庆幸于报仇，或者说怀恋自己孩子的言辞。」

苏利全然放弃了，成年人在说话之前，总是会三思的语言组织能力。

「当然也有可能是担忧蓝哲之后该作何办，毕竟现在的情况定然会传遍整片大陆，黑暗元素的拥有者，一旦被发现了，之后的日子里，必然会长久处于追杀之中。」

「我不在意那些。」娜安的眼神异常和平，「因为我已经做到了自己该做的一切，事实上在我给自己选下此物最终结局的时候，所有该思考的，和不该思考的我都想过。」

「然而，孩子。」晶翼龙空灵的声线，在这一次，像是被填充了圣洁的味道，「你不理应对一头即将死去的龙要求那么多。」

「相反，我更希望把你所提出的问题统统都交由你来解决，你能够把这当作我的遗言，也可以当作，我在最后的时间，还能对这个世界的一些，我所在意的人，能做的事。」

「虽说我的最终结局看起来有些戏剧性。」娜安还是人咧开了被血液染透的嘴，此物笑容看起来一点都不秀丽，可至少在彻底走了此物世界之前，她还是想说上一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可一贯都没有后悔过啊。」

从始至终，一直如此。

娜安跟前，像是出现了很久远之前，丈夫还在身旁时，他们一同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个龙蛋，期待着他们诞生，期待着他们能睁眼看此物世界的画面。

而又在转眼之间，她看见了两个小龙和一个隐约对她露出埋怨色彩的丈夫，对她说着：「以后，我们一家人，一起走。」

失去了光亮的血色眼睛，再一次让苏利感觉到了死亡与自己的距离。

那并非遗憾他人他物的离去，也不是恐惧于不知何时会降临到自己身上的死亡。他只是在祭奠，祭奠此物世界再一次的损失了，可能对于祂自己来说，都不知道的宝贵之物。

晶翼龙的死亡，不像大多数妖兽，还会留下残肢。

它们的身体过于特殊，在彻底失去自我意识的那一刻开始，身上那些在还活着时，会形成的最有力的水晶般的躯干部分，将就会彻底侵蚀全部肉/体。

苏利亲眼看着。

目不转睛地看着此物世界少有的奇迹，从此物世界彻底消失，并一寸一寸地变成了不具备任何温度的水晶。

那蓝色在阳光的照耀之下，瑰丽无比。

是不管附近的环境如何破败，是不管这个地方究竟如何血腥，也仍然无法掩饰的……

只此最后一次的奇迹。

此后世上，再无晶翼龙。

龙形的水晶，被站于它前方的少年直视，直到一寸一寸地化作碎屑，消散。

而那柄洛伊曾留下的，秀气且镶嵌了秀丽宝石的女士匕首，也重重地从水晶的心脏处砸在了地上……

苏利意识恍惚，像是隐约从风中听见了一句，不知是幻想，还是真实存在的话语。

直到整片水晶彻底消失，在原地留下了一颗红蓝交融，似乎还在闪闪发光的宝石。

「孩子，希望你能代替我的孩子，好好地看看此物世界。」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

蓝哲与洛伊的战斗戛可止。

艾格伯特还未曾阻止蓝哲对洛伊下死手的动作，他就在发现那颗水晶后，直冲而去。

没有人比蓝哲更明白那是何。

不留遗憾的死亡，才会使得晶翼龙这样的奇迹一族，留下一块对于人类来说，具备着极大庇护效果的宝石。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这块石头，能让携带着它的人，具备着直视八级，及其以下的妖兽。为人类在被天然仇视他们的妖兽杀死之前，留下喘息之机。

而非在面对异族的时候，第一时间就被杀死。

是对于人类来说，异常有用，但对于妖兽来说，全然没有价值的东西。

而这，却是世上最后一只晶翼龙留下来的东西……

「凭什么啊！娜安凭何不后悔！」

蓝哲的眼睛一片通红。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没有救下自己的孩子，没有让他们亲眼看到这个世界，也没有按照自己意愿的死亡，却留下了，只在传说中才会存在的【不留遗憾的死亡宝石】。

蓝哲用力地扯着自己的头发，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想象。

作何会不仇恨？

为何不怨怼？

作何会，会留下这颗宝石……

没有谁能给出娜安内心深处所思所想的正确答案。

就连苏利，也只是在擅自揣测：「或许……」

「或许是只因，这个世界，并没有她过往想象的那么不堪。」

蓝哲瘫坐在地上没有给出任何回应，注视着那颗宝石的样子，却像是丢了魂。

他应该像能理解娜安给自己选择的死亡结局一样，理解娜安留下这颗让他心里发堵的石头。

但是，蓝哲做不到。

苏利恍然地抬头看向了天空。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就在这时，苏利才发现，那些原本因娜安引起的大水，全部都消失不见。天空在此时，竟然出现了一道令这一刻的他，无法理解的彩虹。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