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淮察觉到了骆卿的动作,但他没有阻拦,也没有出言安慰。
倒是骆文,瞧见骆卿又一副傻愣着的模样,又开始着急上火了,但面上却是笑嘻嘻道:「小五啊,快来,跟王爷道谢。」
骆卿反应过来,走到骆文身旁,同言淮行了一礼:「哥……谢过王爷。」
言淮心中也分外不忍,但有些戏还是要做足的:「不必多礼,卿卿要是愿意叫哥哥本王也是不介意的。」
骆卿心头一恸,在她面前,他对自己的自称不再是「我」而是「哥哥」了。
她勉强一笑:「卿卿不敢。」
两人客套了一番,这厢两幅岁月静好图也挂起来比试了。
碍于眼睛,言淮的丹青到底是比不上以前画的了,但也是数一数二的,望着倒真的让人生出了种岁月静好、意境悠远之感。
而成景画的则要热闹许多,在夜市中,京城一河畔,许多人蹲在河边放着莲花灯,其中一红衣女子笑靥如花。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分明那红衣女子不过是蹲在河边的那群男男女.女中的一人,但莫名却给人以作画之人原只是想画她一人之感,但碍于种种,只得将其隐于喧闹人群之中。
笔触也是极好的,但到底是要稚涩了些,且岁月静好之感淡了些,反有些心事不得的苦涩。
骆卿见得这幅画的时候眼神闪了闪,只觉这成景小侯爷当真是无趣得紧,是拿这画来膈应自己吗?
最后,到底是言淮赢了。
言淮接过钗子摸了摸,心道,果真是自己送给卿卿的钗子,方才听随侍提起他就知晓卿卿该着急坏了,如今可算是给她寻赶了回来了。
骆卿抬眼瞧了言淮一眼,两手将钗子接过,而后行礼谢道:「卿卿谢过王爷。」
他右手执折扇,左手将钗子递于了骆卿:「说来这幅画也有卿卿的份儿,这女子之物于本王也无甚用处,还是卿卿收着吧。」
成景望着骆卿的背影,心中无凭依,慌乱下又捏住了自己藏在衣袖中打算以假乱真送还给她的钗子。
此情此景,他只觉自己像是个玩笑,可笑地想要用赝品充作真品,可假的终究是假的,老天爷都不给机会让它见光。
骆如烟恨极,心中妒意更盛,她骆卿凭什么这般好命?只不过是自家爹爹不想落人把柄才寻回来的一个野种!她凭什么有此机缘认识怡亲王?又凭何惹得小侯爷的喜爱?
坐在一面儿的人听得这动静不悦地皱了皱眉,朝骆如烟看去,她这才反应过来,勉强扬起一抹歉然的笑容,慌忙将右手放到案桌下,用衣袖遮好。
她放在案桌上的右手用力,指甲狠狠划过案桌,发出刺耳声响,留下了五道沉沉地浅浅的划痕。
骆卿坐在回骆府的马车上有些恍惚,骆如兰叽叽喳喳说了何她也没听见,最后还是听得骆如兰恼怒的声线响起她才回过神来,眼中尽是迷茫:「啊?作何了?」
「我倒是想问问你怎么了?」骆如兰嘟了嘟嘴,似忧带怨地看了骆卿一眼,不悦道,「上了马车后整个人都魂不守舍的。当真攀上了怡亲王的高枝儿就了不起,连我说的话都懒得听了是吗?」
骆卿知晓骆如兰这是又在使小性子了,倾身拉着她的手道:「四姐姐莫要生气,我只是久了没见哥……」
她又有些恍惚了,好在这回很快反应过来了,接着道:「王爷,今儿乍然一见有些恍然,想起了以前的事儿,没成想他身份竟如此显赫。」
「说来,幸得王爷好心,收养了我。」她只觉喉头酸涩,快要说不下去了,陡然转了话头,「实在抱歉,没有听到你方才说了何。」
骆如兰听得这话到底是生不起气来了:「你也算是因祸得福了,收留你的竟是个王爷。」
骆卿勉力笑了笑,怅然道:「是啊,我是真没想到。」
回到骆府,骆卿又被骆文叫去了,她还以为自己又要因着今儿的事儿被罚了,但显然,她同言淮认识的消息更令他在意,只问了她些许同怡亲王的相处之类的。
她想着言淮今儿的态度,又想着他身份不凡,不想同他添麻烦,就只说了言淮待她很好,教了她琴棋书画,她则负责他的起居饮食就好,再特别的却是没有了。
她说完之后就听得骆文叹了口气,似失望又似大松了口气,她不清楚朝中那些个弯弯道道,干脆也不多话,就立在一面儿,待得骆文摆手让她回去便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
她现下是何也不想多说了,就只想回到自己房中去,将自己团起来。
她想,哥哥是不是不在乎自己了啊,不然为何这半年只给她回了一封信,且只有寥寥数字?
她愈走愈快,趁着夜色,干脆跑了起来,也不管身后方青杏和红梅的呼喊,只一人劲儿地往前冲,不知是不是夜风太冷,眼泪扑簌簌流了满脸。
怡亲王府。
「大半夜的,你来就是同我说这些?」言淮抚着自己的琴。
刘霄窝在椅子里,翘着个二郎腿,还在笑:「看你急不可耐的样子,一赶了回来就来了书院,还跟人成景小侯爷相争,给人一下马威。怎么?你这是赶了回来给小骆儿撑腰的?」
说着,他又摇头叹了口气:「唉,我去迟了,没瞧见,都是听人事后说起的,没不由得想到我们堂堂怡亲王也有这一天。只不过,你给小骆儿撑腰就撑腰吧,作何又像要撇清关系似的,你也不怕小骆儿回去伤心。」
言淮到底是不堪其扰,停住脚步了拨弄琴弦的修长手指,冷笑道:「我不撇清关系等着人给她找麻烦?只要跟我扯上关系,要么巴结的,要么想害她的,比比皆是。」
「反正她业已跟你扯上关系了。」刘霄也不管言淮的脸色如何难看,还在嘟囔,「我说的难道不是?何况本来你就要娶她的,没差嘛。」
言淮抬头面向他,嘴角那抹笑意愈发讽刺:「你以为我回京之事真的只是这般简单吗?我原以为这京城我是再不会踏足了的。」
刘霄立时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肃色追问道:「你这话何意思?」
言淮淡声道:「是太皇太后和皇上的意思。」
刘霄一听得这话就怒了:「你说你是不是贱皮子啊?人叫你回来就赶了回来?不要你了你还真就麻溜滚了,怡亲王还真是高义啊!」
言淮对刘霄的怒骂不为所动,好像他骂的不是自己般。
「去他奶奶的!这皇家的人都是黑心肝儿的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有用了就给你个甜枣,没用了就给你一棒子,喂你杯带毒的茶,还装着自己一副被逼无可奈何,为了天下安稳的模样!」
他犹觉不解气,不管不顾地又骂起了当今日子。
「他不是九五之尊吗?坐拥天下!觉着靠他自己就行,当初豪言壮语也都放下了,这不是自打脸吗?还要你作甚?有本事出了问题别找你啊!这叫什么?这叫‘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吗?」
言淮见刘霄愈说愈离谱,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他知晓刘霄向来口无遮拦,也知晓他是为了自己着想,但……
「我也是皇家的人。况且,哪里就是为了他们?皇权不稳,外戚干政,最后受苦的还是百姓。还有何钟无艳、夏迎春的,都什么跟什么啊!」
顿了顿,他还是提点道:「刘霄,有些话当着我的面儿可说,出了这个门是万万不能说的了,否则我也保不了你项上狗头!」
刘霄一噎:「我知道……」想了想,他犹觉生气,「可这皇家又不止你一人人,他们凭什么觉着能拴你一辈子?」
言淮微微一挑眉,嘴角带笑地问道:「你觉着我跟你是一人物种?还需要拴?」
刘霄恨恨道:「别想将话头岔开!你个烂好人!就你心中有百姓,就你明事理,然后呢?落了个何下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难得地言淮脸上没带有一丝一毫的笑意,本就因着眼盲而黯淡的眸子此刻更显晦涩:「我是皇家的人,没道理享了这皇家的福气,受了百姓的跪拜,何也不做。」
刘霄知晓言淮既赶了回来了那便是铁了心要做的,是谁也劝不下了。
他只觉自己这般气急败坏的模样像是场笑话,但他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送死!
「好,你要当这大启的战神,当英雄,你就当吧,要死要活也跟我没有关系,别想着我再来救你!」
言淮知晓刘霄不过是死鸭子嘴硬,忍不住又逗他:「没事,我有卿卿呢,卿卿可是深得你真传,她可没你狠心,舍不得她哥哥死的。」
「那你到底是作何想的?」刘霄心头有股气横冲直撞出不来,「我告诉你啊,小骆儿算是我半个徒弟,天分很好的,你……」
「我清楚。」言淮嘴畔的笑意敛了敛,几许怅惘,「疏远她只是因着我四年未在朝中,朝中局势现今还不明朗,我想再等等,左右卿卿也还小,给我们彼此一点时间也是好的。」
刘霄无话可说,言淮身上的担子太重了,他胸怀天下,可又从未想过争那个位子,一切只是为了天下太平、百姓安居,至于他自己,总是放在最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