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相爱不能相守

再过个五日，刘霄就同人说骆卿是彻底好了，岂止是彻底好了，连面上的红疹子也没了，是一丝疤痕也无。

而在房中憋了整整十五日的人可算是个可以出屋子走动一番了。

可府中人到底是有些芥蒂，见着她就绕着走，甚而骆老太太一时半会儿也没说要搬回祥瑞园来住，只不过王晴歌倒是时常遣人来送她东西。

骆卿也落得清净，送走刘霄后又一心扑在研制药物上。

只是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府中第一人主动来瞧她的竟是骆如兰。

她心中熨帖，笑得眉眼弯弯：「四姐姐，你怎地来了啊？」

骆如兰非但主动来瞧她了，还伸手拉住了她的手，同她坐在了一处，半带着训斥的口吻：「我如何就不能来了？」

说着，她就朝自己身后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会意，提着个食盒上前，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摆出。

何绿豆糕、芙蓉糕、马蹄糕，个个小巧精致，一碟装有五六个，这一瞧就是……

「玉浓轩的糕点？」骆卿一一扫过台面上的糕点，抬起头，是眉眼俱笑。

骆如兰也笑着微微颔首：「对啊，家中前两日解的禁，我今儿就屁颠颠出去帮你买赶了回来的，知晓你大病了一场，怕很是想了。」

骆卿心头是又酸又涩又甜，说白了自己到底是骗了人，这其中也含了待自己好的，让他们平白担心了。

然而她也没法子。

「四姐姐想得真是周到。」

骆如兰笑得眉眼弯弯，四下瞅了瞅，然后假咳了一声，故作正经地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我同五妹妹说些私房话。」

骆卿拿起一块骆如兰最爱的芙蓉糕塞到了她嘴里，然后又拿起一块马蹄糕自己吃了起来，才追问道：「四姐姐神神秘秘的，是想说何啊？」

一众丫鬟听得这话忙应下，而后纷纷走了，唯余两人在房中。

骆如兰接过糕点吃了两口，才慌忙吞咽着，凑到骆卿耳边道：「爹娘说要去庆和老家同大哥哥说亲，不与孙家结亲了，是以家中姐妹也没有人要嫁给那孙家克妻的儿子了，你且放心吧。」

骆卿听得这话，心头‘咯噔’一声，莫非自己当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连纯真如骆如兰也瞧出了自己的心思？

可骆如兰接下来的话却是打消了她心头疑虑。

「我本还担心着呢，骆如烟有个狐媚子娘，爹爹铁定是不会将她嫁过去的，王姨娘又有了身孕，六妹妹还小，也不大可能，家中就只有你了，我还想着该如何同爹爹娘亲说情，幸好啊……」

骆卿松口气的这时对骆如兰的歉疚更盛，但又禁不住为骆如兰对自己的关怀而满足，垂眸浅笑，再抬头眼眶却是有些红了。

「四姐姐，你真好，还为我想着。」她这话是真心实意说的。

骆如兰一拍胸脯：「那算何？你帮过我，何况我们还是姐妹呢，我打心眼儿里承认的姐妹。」

骆卿失笑，为着骆如兰的单纯，是自小被人呵护着、疼着，才有的天真。

「对了，有件事……」骆如兰有些迟疑，拨弄着面前的糕点，而后又抬头瞧骆卿一眼，才道，「说出来你可莫要伤心。」

骆卿不明所以：「何？」

「就……」骆如兰似是厌烦了自己这般扭扭捏捏的模样，将糕点重重放进盘子里，才抬头直视着骆卿道，「就万康万公子，被皇上赐婚了，是长荣郡主。」

骆卿嘴里的糕点咽不下去了，一张小脸立时变得煞白。

她蓦然想起在白鹭书院的荷花池边，一位长相俊秀的公子，涨红着脸，鼓足勇气，终究同心爱的姑娘说出了自己的心意，可是他分外惶恐，一溜烟儿就跑开了。

她又想起，在宣平侯府，一位长相秀丽的姑娘，笑靥如花，对着她颇为骄傲地说着下月她的情郎就要去家中提亲之事，那是从未在她脸上显出的美丽动人。

这一切，仿佛还历历在目，令她终身难忘，可转眼间却又物是人非。

骆如兰在一边儿瞧见她这副神色，着实被吓住了，越过面前的小方桌握着她的手道：「五妹妹，你这是作何了？你可别吓我啊，你不会真的对那万公子……」

骆卿方知自己失态，回过神来，勉强打起精神同骆如兰笑了笑，道：「没有，你想到哪里去了？」

「那你……」骆如兰欲言又止。

骆卿摇摇头，到底是耐不住了，起身道：「四姐姐，我有些事，打算去舒宅走一遭，你也莫要多想了，我的确无事。」

其实她大病初愈，这时候去舒宅很是失礼，但她等不及了，她得去瞧瞧以歌。

想了想，她又对骆如兰道：「还得劳烦四姐姐同母亲说一声，我出门去舒宅了，说不得之后还得去万宅，让母亲莫要担心。」

骆如兰虽不解其意，想着许是她难过，打算出去散散心，也就点头应下了。

坐上马车，不多会儿她就带着红梅到了舒宅。

舒宅的人都是知晓她的，也没拦她，将她引进正堂就回身去向舒以歌通禀了。

骆卿见得舒以歌之后，只觉她整个人都变了，眼中闪着的盈盈光亮不见了，面皮更是泛黄，整个人气色分外不好。

可这个人偏还对着她笑，只是这嘴角往上扯得分外艰难：「如卿，你作何来了？你大病初愈的，该是我去瞧你的。」

骆卿不忍，上前拉着舒以歌的手：「别笑了。」

舒以歌听得这话，垂下头眼泪扑簌簌就掉了下来，她忙伸手擦去，拉着骆卿往自己的房里去了。

自从得了万康被皇上赐婚的消息，她日日都哭，好不甘心，分明两人就差一步了。

她甚至开始怨怪，怨怪起万康，若是他不要顾忌那般多，早些上门来提亲可多好啊。

可她心头清楚，这只不过是因着万康心疼她，想给她个体面的求亲而已。

骆卿抱着舒以歌，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待她哭累了，睡着了，才拿帕子出来给她拭掉眼角的泪。

出得门来，却见刘霄正两手抱胸，靠在门边等着：「如何了？」

骆卿掩上门，示意刘霄往前走，踌躇半晌，才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骆卿还想垂死挣扎：「不能让皇上收回成命？」

刘霄苦笑：「有何法子？我也不想我这唯一的妹妹如此伤心，老头子和母亲也该伤心了，可是那又如何？这是皇上赐的婚。」

刘霄脚步霎时顿住，回身望着骆卿：「这是定国公亲自向皇上求来的，万康家哪里比得上权势滔天的定国公府？皇上也是开心答应的。」

骆卿明白了，她突地想到了她的哥哥，她的哥哥身份尊贵，而她只不过一区区庶女，是不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哥哥……」这时候她本不该提及此物，但她忍不住，「是不是也会身不由己地去娶自己不喜欢，甚至没见过面的女子？」

刘霄轻笑着摇摇头：「你哥哥若是这般好被拿捏他早已成亲了，没人敢给他送女人，更没人敢将女人硬塞给他！以前是，现今仍是。」

他是那般笃定，他对言淮从来那般笃定。

骆卿暗自松了口气，可又觉着自己这样庆幸分外不好，舔了舔嘴唇，又追问道：「那能不能让哥哥……」

她话未说完，但刘霄已经知晓她要说什么了，断然否决道：「不能。他才回京城，一着不慎，只怕是斗不过他们的。他们不敢轻易动他，是碍着他往日的威严，如今他不能随心所欲……」

骆卿知晓刘霄的意思，她也不想拿这事儿去为难哥哥，只是……

她禁不住红了眼眶：「刘大哥，你说，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从一开始就不该撮合两人。」

刘霄摇摇头：「缘来缘去，谁说得准呢？世家大族看着威风，实则最是无可奈何，是以我喜欢远行，云游，看看山水，给人瞅瞅疑难杂症，多好啊。」

骆卿想，是啊，多好啊，可不是人人都能那样过活的。

「你说，若是长荣郡主知晓万大哥他……」她是真的病急乱投医了。

骆卿疑惑地望着刘霄，他接着道：「她也只有在万康面前装柔弱了，私底下是谁也瞧不上，跋扈得很。」

刘霄肃然摇头：「切莫如此，你此话一出口，且不说会害了你，害了骆府，还会害了万家和白鹭书院啊。况且你当着以为她什么都不知晓吗？」

他还是不放心，怕骆卿天不怕地不怕闯下祸事，又道：「我们家这老头子看着是谁也敢说，谁也敢训，但其实心头也是拎得分外清楚的，这就是于旁人而言天子脚下的京都啊。」

骆卿明白刘霄的用意，道：「放心，我不会不自量力的。」

只是真的只能这样了吗？

两情相悦本就不易，相爱却不能相守更令人难受。

骆卿想，是不是她强求了两人的缘分才变成这样？或许从一开始她的热心就是错的，徒惹两人期盼，到头来尽皆错付。

她到底是不放心舒以歌，刘夫子又请求她陪着舒以歌说说话，她便打算在舒宅留一夜。

刘夫子也是能体谅庶子庶女在家中地位的，她又特特派人去骆府同骆文和宋玉静打了招呼。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是夜，骆卿和舒以歌躺在同一张床上睡下了，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睁眼，待得烛泪垒了一层，才听得舒以歌道：「其实怪不得谁的，世事无常，人生大抵如此吧。」

一句世事无常，饱含多少心酸苦楚，骆卿禁不住抱着舒以歌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