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7章 配最穷山沟却是天胡开局？

卡车驶过一道土黄色的门楼，停在了一片空旷的泥地。

东风公社总部，到了。

几十间土坯房错落着，墙上是褪色的标语。

空气里，混着尘土和牲口粪便的味道。

林婉儿的问题，苏云没有回答。

答案，马上就会揭晓。

一人戴眼镜的公社干部，拿着花名册，面无表情地宣布：

「先吃饭！吃完饭，各大队支书过来领人！」

早饭在露天大棚里。

一口大锅，盛着半凝固的玉米糊。

糊是黄的，里面却掺满了黑色的沙砾。

旁边的筐子里，是小山一样的黑窝头，硬得能当板砖使。

苏云只看了一眼，就没了半点胃口。

他领了一份。

用筷子搅了搅搪瓷缸里建筑材料般的糊糊。

又捏了捏那能硌掉人牙的窝头。

他默默把搪瓷缸放到一面。

他的空间里有白面馒头，有牛肉罐头，还有煮好的咸鸭蛋。

吃这个？犯不着。

陈红梅端着搪瓷缸，吃得不多时，但眉头就没松开过。

林婉儿和顾家姐妹更是难以下咽。

她们小口吞咽着，表情跟吃药一样痛苦。

「哼，装模作样！城里来的娇小姐就是吃不了苦！」

不远处，赵大勇大口吞着窝头，含糊不清地嘲讽。

苏云懒得理他，视线投向饭棚外。

泥地广场上，摆开了七八张桌子，桌后坐着一个个神情各异的男人。

他们，就是各大队的支书或队长。

一场无声的牲口市场，开市了。

饭后，二百多名知青在广场上站成几排，接受挑选。

「那，对，就那个高个子的，望着就壮实，来我们一队！」一人满脸红光的胖支书指着一人山东大汉，满意地点头。

「这个女娃望着手脚麻利，二队的！」

「三队的，要能识字的，以后记工分方便！」

场面热闹，也残酷。

壮实的男知青和泼辣能干的女知青最抢手，很快被瓜分。

苏云看见，前晚搭讪的刘艳和王翠芬，被一个油头粉面的年少支书笑呵呵领走。

临走时，刘艳还冲苏云抛了个媚眼，眼神里全是得意和炫耀。

那意思很明显：你看，我们还是有门路的。

苏云心头毫无波澜，甚至想笑。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少。

不多时，只剩下孤零零的八个人。

他们戳在寒风里，活脱脱一群被挑剩下的歪瓜裂枣。

苏云、林婉儿、顾清霜、顾清雪、陈红梅。

一脸怨气的赵大勇，另一人老实巴交的男知青周建，和一个面黄肌瘦的女知青孙丽。

他们八个，成了最后的困难户。

原因，一清二楚。

「韩科长，你看这……」一队的胖支书搓着手，一脸为难地望着负责分配的公社韩科长。

「这顾家俩姐妹，档案上写着呢，成分不好，我们队可不敢要，影响不好。」

「还有那上海来的女娃，」另一个支书指着林婉儿，「风一吹就倒，哪能下地干活？这不是请个祖宗回去吗？」

「那小白脸，」又有人把目光投向苏云，眼神里满是鄙夷，「细皮嫩肉的，怕是连锄头都没摸过吧？」

至于陈红梅，那副谁也不鸟的桀骜姿态，让这些老油条都认定是个刺头，不好管。

而赵大勇这种，一看就是爱搬弄是非的小人，谁要谁头疼。

剩下的周建和孙丽，是体格太差，被嫌弃了。

韩科长的脸色越来越黑。

被这么多人当面顶撞，他面子彻底挂不住了。

「作何？组织分配，你们还挑三拣四？这是对待革命同志的态度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拍着桌子，官威十足。

但各大队支书只是嘿嘿笑着，就是不松口。

谁也不想领一堆麻烦回去。

气氛，瞬间凝固。

林婉儿和顾家姐妹的头埋得低低的，手指搅着衣角，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赵大勇把这一切都怪在苏云头上。

他怨毒的眼神，化作刀子，一遍遍刮着苏云的后背。

就在这时，韩科长的视线扫过全场，定格在广场最边缘的角落。

彼处，坐着一人男人。

他独自坐着小板凳，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一条腿不自然地伸着。

那人面上布满风霜，眼神平静如深水。

他面前的桌子，从头到尾都空无一人。

「马胜利！」

韩科长找到了救星，大步流星走过去。

「你这七队，今年不是还缺人手吗？正好，这八个，都给你了！」

被称为马胜利的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沧桑的脸，左眉骨上一道浅疤。

他扫了一眼苏云这群老弱病残，眉头拧成一人川字。

「韩科长，你这不是开玩笑吗？」

他的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打磨过一般。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那七队，周围全是盐碱地，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你再塞八张嘴给我？」

「何叫塞？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韩科长把脸一板，「再说，他们都是有文化的知识青年，是来支援边疆建设的，不是来给你当大爷的！」

「知识青年？」马胜利嗤笑一声，笑里带着浓浓的自嘲，「我那破地方，连路都不通，要知识青年去数石头吗？」

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八人面前，目光如鹰隼，一个个扫过去。

看到顾家姐妹的档案，他目光顿住。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注意到林婉儿那弱不禁风的样子，他摇头叹息。

注意到苏云，他多停留了不一会，像在评估这个小白脸的斤两。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陈红梅身上。

「你，当过兵？」他突然开口。

陈红梅迎上他的目光，直截了当：「没有。家里人是。」

马胜利点点头，没再多问。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转头对韩科长说：「科长，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这俩成分有问题的，还有这好几个一看就干不了重活的，给我，不出半个月就得送卫生所。我那儿可没财物。」

「马胜利！」韩科长彻底怒了，「这是命令！你七队要是完不成今年的生产任务，你就别干了！」

马胜利沉默了。

他深深看了一眼韩科长，又看了一眼面前这群前途未卜的年少人。

最终，他整个人泄了气，长叹一声。

「行。」

一人字，决定了八个人的命运。

「算我倒了八辈子血霉。」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随后转身，冲着苏云八人，冷硬地甩下一句话。

「都跟我走。」

其他大队的知青都坐着卡车、拖拉机，浩浩荡荡地走了。

马胜利则领着他们八个，来到了一辆停在角落里的牛车前。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全公社最破的一辆。

那牛瘦得只剩骨头，车板破破烂烂，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赵大勇一看这阵仗，当场就跳了起来。

「不是吧？就坐此物？我们可是知青！」

马胜利回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行李上车，人走路。」

这话一出，除了苏云和陈红梅，所有人的脸都白了。

四十五里！

还是沙路！

这哪是建设边疆，这分明是发配充军！

绝望和茫然，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然而，苏云望着极远处人迹罕至的戈壁滩，心情却好得出奇。

最穷？最远？没人管？

还有比这更好的地方吗？

四个目标都在一人队。

这不是天胡开局，何是天胡开局？

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