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四 英灵不远

九十四英灵不远

程钧盘膝坐在观主室，上下打量着，虽然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心中却是满意的——景枢如今已经入道，算是正经的修士了。而他的资质也实在是惊人，竟然开了八个灵窍，比程钧用龙睛多开了一人灵窍之后还好上一筹。这样的灵窍配上仙骨，若在修道界，当是人人争抢的天才——尽管在世人看来，他只有六分仙骨，但也业已足够了，仙骨只要上了六分，就只有量的区别，没有质的区别了。更不必说，从仙气的流动来看，不但入道的过程很顺利，他在道境像是业已得到了些许好处。

景枢坐在他对面，神色恭敬而沉稳，只是眉梢眼角还是露出几分喜悦，入道之后，尽管年纪没长大，但气质又为之一变，感觉许多，原本笼罩不去的冷意又消散了不少，反而恢复了些许少年人的活力。

程钧确认了他的状态，道：「很好，这就可以了。有些事情这样做起来方便。」

景枢低头道：「有何事您尽管吩咐。」他虽然明知道程钧也有自己的目的，然而并不疑忌，也不觉着有何不对。景枢如今有一人好处，就是历经磨难之后看的很开，程钧并非他师父或者亲长，本来就不必要对他有何好处。这几日一是救他出水火，二是指点他心境，三是帮助他入道，可谓是恩重如山，就算真的要驱使他，也是理所当然之事，景枢也没有什么不愿意的。

程钧关上门，道：「首先，咱们要先把你师父叫出来。」

景枢饶是平静，也不由得失声道：「何？」

程钧道：「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不好。那妖道杀了你师父和师兄之后，因为身无长物，为了不浪费两条魂魄，将你师兄和你师父的七魂封入了两件法器里面。」伸手一招，一黑一红两道影子飞出，红色的是一面血色小旗，黑色的则是一个招魂幡，正是「鸣升老道」用的法器。

程钧指着那红色小旗道：「这里面是你师兄的魂魄。」又指着那招魂幡道：「这一人就是你师父的魂魄了。」

景枢脸色涨得通红，手伸出来，几乎要去抓那招魂幡，又强行忍住，道：「先生……他们还在……还能活着么？」只因忍得很辛苦，声音竟带了几分哭腔。

程钧摇头叹息，道：「恐怕不行。」

景枢身子一晃，嘴角一撇，好像要哭出来似的，但终于又控制住了，睁大了眼睛，道：「果真……不行吗？」

程钧道：「有些事情，不是人力可以挽回的。」转过头，道：「魂魄本是很娇贵的东西，别说给人强抽出来，就是主动离体，一个不好，也往往不能翻生。以前也不是没有元神期的神君元神离体之后受创，不得不强行夺舍回身再修的例子。魂魄离体尚且如此，贮养灵魂更是需要诸如养魂木这样的灵物方能保持魂魄活力不失。你师父被人强行侵占魂魄之后，炼成器魂，魂魄逐渐失了灵性，已经难以救转。我能够尝试唤醒一下你师父的魂魄，将他身上的怨气剥离，让他出来清醒一刻，已经极其不易。饶是如此，也是不能多留他，若是留的时间长了，影响他轮回转世。」

景枢终于留下泪来，道：「那……那我师兄……」

程钧道：「你师兄情况还要更糟糕。一来你师兄本身修为要更低，魂魄本不强壮。二来，他是被放在血旗之中。招魂幡收集的是怨气和残魂，你师父的魂魄在招魂幡当中，常常受到魂力滋养，尽管转为戾魂，戾气深重，但至少还算完整。还有复苏的力气。你师兄的魂魄长年累月收到血气侵染，已经变异，不再是正经的魂魄，已经成了一种变异的怪物。甚至业已失去了投胎的能力了。」

景枢死死地咬住牙，道：「作何会……我师兄人是最好只不过……」他捏紧了拳头，从齿间往外咬字，「您……您若是留下那老妖道一条性命就好了，我真想要亲手报此仇恨，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程钧道：「这件事不要多想，如果你放不下，就只牢牢的记住。但千万不要悔恨。此番的因果业已了结，尽管是件惨事，但就算要记住，也不要当做一件毕生的遗憾，你并没有任何错误，只是生离死别了一场。道途就是如此坎坷，倘若你若是将来道心不定，回头看看你的师父就该懂事了。」

景枢出了一会儿神，回身大礼相见，道：「多谢先生指点。」抬头道：「不知先生高姓大名？」说到这里，他也忍不住有些脸红——自己竟然还不清楚这位前辈的姓名，想想也是荒谬。

这是道家光风霁月的心境境界，说来容易，做了千难万难，就算程钧也不敢说万事放得下，自然也不可能要求景枢做到，只是这么教训，让他清楚方向便了。

程钧不以为意，道：「我是程钧。」他本来还有道号，但那道号不是他自己取的，他也不喜欢，早在上一世就被他弃了，这一世也没打算拾起来。倘若有机会，他要给自己取一人最合适的道号，不一定多威风响亮，但一定是他最满意的。

景枢默念两遍，道：「那请先生，请先生将我先生放出来……」

程钧道：「且稍等。我为了让他清醒，一直在收取他魂魄中的怨气，已经收了三日，等到了时辰……」突然一睁眼，道：「到了。」

手指一伸，将那招魂幡儿往空中一抛，那招魂幡在空中打了个滚儿，原地悬停不动，蓦然只听哗啦一声，从前头空间开了一人黑洞，一股黑水从洞中泄了出来。

那黑水落地，却不积蓄，反而发出一阵呜咽鬼号之声，化为数道黑烟，四散飞逃。那黑水越流越多，鬼哭声线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四处嚎啕奔命，又转眼间消散在风中。

程钧转过头，见景枢尽管皱眉，但心神安稳，并无动摇之态，暗自点头，道：「这些都是修士的怨气，被那老妖道害死之后，凝结不休，藏在招魂幡当中。如今散去之后，也就了了这一生的苦难。」

景枢道：「那他们还能投胎么？」

程钧道：「死后本无知，投不投胎也没什么分别。」言下之意，自然是不能。

景枢叹了一口气，道：「虽然如此……我师父……」

程钧道：「出来了——」这时候黑水已经流尽，从洞口冒出一股股的白烟，蓦然——一只银白色的手从小小的孔洞里伸了出来。

景枢「啊」了一声，后退了一步。

程钧手指一挥，一道白光一闪，瞬间将那空洞劈开，一人整个的身影从豁口里冒了出来。那身影本来只是一人白色的光球，形状变幻不定，一会儿是人形，一会儿是兽型，一会儿乱七八糟不知是何形状。直过了一阵，才稳定下来，看得出是一个人。那人影全身灰白，下面无腿，正是一具魂魄。

景枢一怔，发现跟前人道观道袍，须发灰白，形貌高古，正是自己的师父，不由得惊喜交集，大声叫道：「师父——师父——」就要扑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