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魔头

程钧这回真是一愣，手指扣在袖中微微一动，随即放松，露出客气的笑容道：「这个如何好打扰？」

岳华道人笑言：「这作何算打扰？你看这深山老林，与世隔绝，也是个寂寞的所在。好容易来了一人同道，老道我难道就不能尽一尽地主之谊么？我这小观自然是比只不过那些名门大派的殿堂，但这几年着实修葺了一翻。别的不说，比之那小和尚的山神庙，好了许多吧？」

岳华道人捋了一下胡子，道：「道友，你是云州望族出身，想必道门的宗旨深记心中吧？」

程钧推辞道：「山神庙固然寒素，但那小和尚人还不错，我住的比较习惯，到没有想要搬迁的意思。」

程钧心中一动，暗道：戏肉来了。正色道：「这个自然，我自小受教，向来依照道门教训行事。」

岳华道人肃然道：「那除魔卫道的大事，道友自然责无旁贷了？」

程钧忖度着他的意思，口中毫不迟疑道：「那是自然，有妖魔在前，我当一刀斩之。」说着激动起来，作势去拔台面上那柄木剑，岳华道人一惊，伸手往上一拦，程钧业已回过手来，按在腰间，道：「我腰间虽无三尺清锋，却有一腔热血，一颗道心。」

岳华道人松了一口气，道：「好，我的一件心事，终于落定了。这话说来，真有许多渊源——道友想必也发觉了，我这道观建的甚是不合时宜。你可知我的道观为何建立在这里？」

程钧一皱眉，道：「你说……为了除魔卫道？妖魔在哪里？」

岳华道人一字一顿的道：「就在山神庙。」

程钧嘴角一抽，变色道：「您说这话……可真叫人匪夷所思了。那小和尚我也见过，倘若他是妖魔，我会看不出来？」说到这个地方，心中一动，暗道：他也知道山神庙后殿有古怪！

岳华道人道：「我并没说小和尚是妖魔……他最多不过一个妖魔手中的傀儡，被妖魔利用了而不自知。哼哼，那山神庙里外有三间，道友进去过最里面那间么？」

岳华道人冷笑言：「谅那小和尚不敢让道友进去。彼处面正是妖魔的源头所在。你清楚里面有何物？」

程钧心念电转，徐徐道：「此物倒真是没有。」

程钧道：「有什么？」

岳华道人道：「乃是一口棺材！那棺材里面正是老魔头的栖身之处。」

程钧哦了一声，吐出一口气，道：「以棺材为栖身的，想必不是妖。不知是魔、鬼、怪的哪一种？」

岳华道人道：「我也不知。唉，说来惭愧，我早有心除去那妖魔，无奈那老魔头防备我极为厉害，我至今也不能走上那山峰一步。我可怜那小和尚小小年纪落入妖魔之手，却也徒唤奈何，只有略尽绵力。我与那小和尚约定，每隔半个月，他要把他手制的香料送到我这里来一份，倘若他不能前来，或者香料换了他人做，我定然发觉，便清楚那妖魔终究得手了，到时候说不得，只有拼死一战。好在一年过去，小和尚还是小和尚。」

程钧半真半假道：「道友悲天悯人，正是大道情怀。」

岳华道人道：「然而亡羊补牢，不如未雨绸缪。果然等到妖魔得手，必然祸乱一方。所以，道友，我有一件事相求。」霍然起身身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程钧一怔，连忙扶起道：「不敢，道友尽管吩咐。」

岳华道人面露忧色，道：「若不除去妖魔，我愧为道门中人。如今只有仰赖道友之力了。」

程钧道：「道友何出此言？你修为原在我之上，难道你束手无策，我就有办法了么？」

岳华道人道：「不然，你与我不同。那老魔头并未防备你，或许能博一人出其不意。」

程钧眼珠一转，道：「你是说，让我偷偷潜进后殿，一剑把那老魔杀了？」

岳华道人听了，咳嗽一声，道：「道友不要说笑。那老魔何等厉害，你持剑上去，哪还不被他发觉？我是想，请程道友做一个内应。我这边正准备攻上山峰，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等选一人有利的时辰，到时候，道友在内，我在外，里应外合，将老魔老巢攻陷，为世间除此大害。」

程钧露出犹豫之色，道：「这个，我未必有这个本事……」

岳华道人喝道：「道友要下定决心，那小和尚现在还只不过被老魔迷惑，并未真正落入魔掌，倘若道友迟疑不决，小和尚真要万劫不复了。」

程钧登时满脸激愤，道：「不错，果然应当如此，此事就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回去，刺探那老魔的由来。道友等我好消息。」说着噌的站起来，大步就往外走。

岳华老道被他吓了一跳，忙道：「道友，也不必这样着急……」

程钧回头道：「等不得了，此等妖邪，多容他活一时，我都坐立不安。这样，你渐渐地准备，我去查看老魔情况，少顷就给你送信来。」

岳华老道笑着摇头，道：「真是年少气盛啊……也罢，既然如此，道友尽管放手去做。不过为了不打草惊蛇，还请不要对小和尚透漏呼啸声。毕竟他身受老魔诱惑多日，只怕轻易不能回头了。」

程钧道：「这个我自有分寸。如此告辞了。」说着沉沉地一礼，转身就走。

岳华老道送他出门，两人走到楼阁大门处，程钧脚步突然一停，转过头来，道：「对了，有一件事——道友不是一直没上过峰一步吗？」

岳华道人点点头，道：「是啊。」

程钧望着他道：「那就奇怪了，既然你从没上过峰，作何知道山神庙后面，摆放着一口棺材呢？」

岳华道人一时怔住，场面骤然尴尬住，程钧望着他，露出一丝笑容，笑容如同流星彗尾，一闪而逝，紧接着轻拍手，道：「算了，此物都是细枝末节，我这就走了，道友保重。」说着再行一礼，扬长而去。

岳华道人转回楼上，坐回条案后面，伸出手来，抚着乌木剑，出神不语，过了一会儿，才道：「你如何看……」

房间中空无一人，过了不一会，一阵黑烟从乌木剑上腾起，在空中扭曲几下，幻化成一人车轮大小黑黢黢的骷髅头。

那骷髅张开口，发出一阵嘶哑的咆哮：「那混账兔崽子，竟然想把本座劈了烧火，是可忍孰不可忍！」

岳华道人忍住笑，道：「前辈莫急，他一人纨绔子弟，懂得什么，只不过是信口雌黄罢了。」

那骷髅沉默了一会儿，道：「世家教出来的，的确是些华而不实的绣花枕头，这小子比起燕豫那些世家出来的草包，业已很有几分见识了，还清楚世上有凤栖木一物——只可还是那副臭德行，又天真又迂腐，又是洋洋自得不知天高地厚。」停了一停，道，「不过他的资质真好，七分仙骨，开七灵窍，放在燕豫也是真正的天之骄子了。」

岳华道人闻言，原本平静的脸色骤然扭曲了起来，露出几分狰狞，道：「是啊，天纵之才——真是天生的修道材料，就这么落到一人草包身上，上天何其不公！天生的七分仙骨，入道开七灵窍，修道十年时间不过第三重，连旋照境界也不是，这是何样的废物点心败家子！倘若是我，倘若是我……」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

那骷髅头嘿嘿笑了两声，道：「不光是你，连我看见他也不由动心，这样的年纪，这样的资质，若早得到他，我又何必冒险试验何先天道体。」

岳华道人猛地霍然起身来，道：「依我说，把他抓过来，做先天道体的胚子，他天生的七分仙骨，改造起来比现在拼凑，岂不是容易不少？」

那骷髅头蓦然道：「不许你去动他。」

岳华道人一怔，道：「为何？」

那骷髅头道：「我那计划尽管有八分把握，但毕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万一有何差池，我也等不得再试第二次了。这小子这个节骨眼儿上送到我面前，正是一件大好事，倘若我这一次不行，就占了他的身体，也聊胜于无了。你听见没有，此人是我的，倘若你轻举妄动，我就宰了你！」说话间，骷髅头陡然膨胀起来，竟有一人大小，两只黑洞洞的眼窝瞪视着岳华老道。

岳华道人脸上闪过一丝阴翳，道：「好吧。倘若先天道体成了，我要作何炮制他，你就不阻拦了吧？」

那骷髅道：「那时自然随你愿意，对了，先天道体还剩最后一人，事不宜迟，你这就去把柴家那女人娶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