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四 他是谁

程钧目光一闪，转头转头看向冯宜真。两人对视一眼，冯宜真一怔，再看程钧时，目光业已变了，道：「你……你不是程二哥，你是谁？」

程钧心中一转念，道：「哦，你说的是那跟我长得很像的人，他也姓程吗？」

冯宜真见了他的容貌，明知道这不是自己想的那人，但毕竟太像，生不出恶感，道：「那是我程二哥，程铮。你与他倒也很像，不过长得……哼哼，不如他好。」

就如同小和尚所见的是了程铮一面，就断言程铮不如程钧一样，冯宜真自然也是心有偏向的，她总觉得程钧是西贝货，自然比不上她心中正品。细细上下打量程钧，冯宜真却全然看不出他修为，心中一突，原本的好感化作十分忌惮。

程钧笑了笑，也不为这女孩子的话着恼，道：「你说铮，是不是此物字。」手中微微一指，一道淡淡的水流浮起，在空中化作一人「铮」字。

铮此物音，用作人名的时候，确实有好几种写法，然而程钧下意识的认为，就理应是此物字。

冯宜真见了他这一下，心中吃惊呼道：这人好强大的控制力。明明就是十三太保一品水华术，他使出来就这么灵敏——看来背后的就是他了，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何突然有一个厉害角色，还和二哥长得这样像？如今我一人人孤身在外遇到他，那道士又可能是他一伙儿的，那么可有点危险了……面上竟然还笑道：「嗯，就是此物字。」

程钧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原本心中的大事暂且抛开，一心一意的追道：「那程二公子，他是哪一家的人？」

冯宜真心中愈发警醒，道：「你问此物干何？」突然心中一动，道：「啊，太守跟我们说，那帮贼道敢对程二哥动手，只是认错了人，难道就是认错了你么？」不等程钧回答，又道：「原来如此，我早就知道他们通缉你，但一贯没想到你身上。我一直以为你和那几个和尚一样，是被他们撵着的弱小一方，没不由得想到你反而化被动为主动，当了幕后的黑手，倒是我疏忽了。哼，你是他们的对头人，想必要得他们而后快。然而你一共只带了一人人过来，就是通缉令上和你一起的那个小子。你们两个自然找不到他们在哪里，于是你就利用了我们道门。」

程钧笑了笑，露出赞赏神色。这姑娘虽然性子冲些，脑子并不慢。

冯宜真怒笑言：「你利用那些告示将贼道一伙儿一一杀尽，也算达到了目的。好手段，既然你业已将人都杀干净了，作何会还出来？偷偷躲着闷声发大财不好么？临了还要坏了我的事，你是什么意思？」

程钧笑言：「姑娘方才推测的件件都对，只有一件事不对。」

冯宜真道：「有何不对？」

程钧道：「那些道人我并不认得，我也不是他们的对头，他们认我做对头我也没办法。」

冯宜真道：「那些人不是你杀的？」

程钧道：「是我。」

冯宜真哼了一声，道：「你胆子不小，我们虽然有杀他们之意，也要顾及太守的面子，你一人……一人和尚，哪有那么大本事？」她说到这里，这才反应过来，道：「不对，你是个和尚？」方才她光顾着看程钧的脸了，竟忘了注意程钧那颗醒目的光头，这时才反应过来，奇道：「你果然是个和尚？可是你方才明明用的是道门的水华术。哼，我清楚了，倘若你是和尚，那么你就是为了秦山寺那些僧人出头，是也不是？」

程钧道：「为秦山寺的僧人出头，也能够这么说。不过我真正为的不是秦山寺，只是其中一个老禅师，就是被无辜牵连的大方禅师。我也并不是真和尚，乃是受一位跟大方禅师有故交的大师所托，暂时为他看护一座寺院、一个故人，这才暂时出家。等到事情完毕，我自然还还俗做我的居士。」

冯宜真点点头，心中暗道：果然还是道士。我料想他们佛门没有这样大的胆子偷我们道家的法术。只是他既然修道，那么出家做和尚就算是一时权宜之计，毕竟也是自甘堕落。唉，别管他如何堕落，修为的确不弱——他既然解释给我听，那么是不是也不存恶意？若是如此，我且先用话稳住他。

冯宜真虽然娇生惯养，但是并不愚蠢，暗自在称量跟前情势，面上不以为然，道：「你此物理由倒是新鲜。只不过你尽管说出许多道理，但到街上撒帖子说我道门的坏话，又把我们利用了一番，促成了你的事情，这总是不错的。清平观在本地也薄有名声，这一下给你毁了不少，你说作何办？」

程钧道：「姑娘说呢？」

冯宜真眼珠一转，想出一个有趣的主意来，道：「你说官了，还是私了？」

程钧道：「何叫官了，何叫私了？」

冯宜真道：「官了，我去禀告清平观金师叔，他老人家如何处置，我不能置喙，你自己与他商量去吧。」

程钧笑道：「若是能够通融，还请姑娘明说。」其实他官了私了无所谓，眼前的情况也并非冯宜真的小聪明能够左右。程钧已经达到目的，之后的事情全凭他心意，不想动手，拍屁股走人，量这边郡守观的手伸不到远隔数百里的万马寺来，若想动手，就是真把冯宜真灭了口又有何难？只是他还不想发难，只顺着冯宜真的话说下去。

冯宜真道：「今日之事先罢了，往后我还要找回场子。」

程钧道：「姑娘要与我再打一场？」

冯宜真道：「我不和你打，我要约下帮手和你打，那个人不是别人，就是我程二哥。」

程钧一怔，本来冯宜真说什么，他都不动心，答应不答应是一回事，却休想叫他放在心上，但这一番建议竟令他真的心中一动，道：「你说程铮？他修为怎样，比你如何？」

冯宜真道：「程二哥虽然修为未必高过我，但他剑术惊人，不是你能想象的。你只说敢不敢？」

程钧道：「好。只不过我要代替故人在万马寺出家，时间并不充裕，你若能等，两年之内，我们能够打一次。」

冯宜真道：「那也能够。两年之内你若敢来，就到宏州上党郡程家找他，若不敢来那也算了。」

程钧点头道：「一言为定。」

冯宜真与他击掌立约，这才转了回去。

她奔走如飞，穿林而过，一贯到了郡城里，一口气才出来，脸色发白，手心出汗，暗道：好险，方才九死一生。

冯宜真脸色发白，不仅仅是只因和那道士斗法消耗大，更是只因防备程钧——她不是不谙世事一味耍刁蛮的大小姐，自然知道，方才程钧出场的时候，场面就控制在程钧手里。

那人是何人，是心机深沉，步步为营的幕后黑手，是毫不在乎杀了所有道士的煞星，是轻易把匕首从她手里面抽出来，甚至没有惊动她的高手，这样的人一出来，她根本就没有反抗的余地。

更可怕的是，那人与自己一下子就朝了相，倘若他不愿意冒惹上道门此物大敌的危险，那么把她灭口，那是最便宜的选择。

所以冯宜真苦苦思索脱身之计，终究灵机一动，给她想出一个法子——程钧像是对程铮有些关注。她提起程铮，还要主动代替程钧联系他，就是为了把程钧的念头勾起来，叫他暂时用得上自己，不至于杀人灭口。

此物计策虽然只是一两句话，但其中风险也不小，若是她猜错了程钧的意思，或许提程铮，反而是自己的催命符。

「此物人太可怕，不能叫他找到二哥哥。」冯宜真心中主意已定，「刚刚我故意说错了二哥哥的住所，料那人在宏州找上十年八年，也休想找到程家。只是这件事最好跟二哥哥提上一提，这么像的人，说不定是程二哥什么亲戚呢？若是二哥哥有什么线索，也好掌握些许主动。」

自始至终，她也没想过清平观金师叔，不知怎的，在冯宜真的心里，业已把这件事情归到「私事」里面了。

这女孩子——很机灵啊。

程钧笑了笑，冯宜真的惶恐，瞒得过别人，瞒只不过他，毕竟是几百岁年纪，哪里是小姑娘的小把戏能够骗过的？

只是冯宜真在耍把戏，程钧也不见得坦荡，他自然清楚，冯宜真把他的实力高估了。程钧的修为，比冯宜真高些但也未必高到了哪里去，倘若冯宜真有何高妙的保命绝招或者脱身遁术，说不定就能叫她跑了，若让她进了城门找到守观求援，那么之后倒有些麻烦。能够把那几个道士杀个干净，一来出其不意，二来他有财物，符箓准备得多，符箓上的道行更高出常人想象，三来，也是老魔出手，缠住了几个人的心魂，种种便利，才有了那一屋诡异的尸体。若非如此，程钧以一敌五，不败业已不易，焉能顷刻之间灭人满门？

只是这话不足为外人道。不仅如此，冯宜真的提议也真令人动心。那程铮身上，或许真有他两世都不曾得到的东西。

想到这个地方，程钧心中算计已定，宏州他未必要去，因为冯宜真未必说的是实话，然而既然知道了那孩子叫程铮，又清楚他是道门再传的俗家居士，那么想要查起来也不为难。

先将这件事放在一面，程钧转过头来，道：「终于见到道友了，找的我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