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六十三章 朝云近香

红杏楼的女子多会购些胭脂水粉于每日清晨时打扮自己，以婀娜的身段和妖娆的面客见人接客，唯有一人例外，便是梦儿姑娘。

这一切终结在今日凌晨，在天色拂晓，夜色犹见之时。

有人匆匆忙忙地跑进红杏楼内，以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在座位上熟睡的梦儿姑娘。

是以便有了接下来的一幕。

那铜镜前的梦儿姑娘细细梳妆打扮，胭脂入粉，唇点三红，再加上朝云近香髻，一位绝巧的人儿诞生在红杏楼的二楼一角。

正所谓有诗云：朝云近香胭脂新，铜镜贴鬓青丝秀。

大抵就是这样子。

早已候在门外的马车接着梦儿姑娘疾驰在大街城巷。

梦儿姑娘推开房门，不顾四周宾客们投来的目光，步入红杏楼门外。

梦儿姑娘在车帘内端坐，双手叠于身前，她的睫毛伴随着马车的轻微颠簸上下颤动。梦儿姑娘叠在上面的手揉捏着下面的那只手，抿抿自己的朱唇，向着马车外面嚷道：「先去春风客栈。」

马车的车夫听得不真切，大声追问道：「梦儿姑娘说去哪？」

「春风客栈！」

四个字，改变了马车驶去的路线，马夫向着空中抽响鞭子，轻呵一声：「驾。」

马儿用鼻息回应的马夫的指令，前蹄与后蹄略微偏差，侧身转入另一个方向。

春风客栈的大酒堂，人还是那么多，姚九坐在固定不变的位置，他的四周空出了一片，有人坐了下来，但没过多久又起身去寻找不仅如此的位置。

那人用衣袖擦着额头的虚汗，用眼角的余光转头看向姚九，下一刻又迅速收回目光，咽咽喉咙有些心有余悸。

双蹄重重一踏，春风客栈的人皆是侧目。姚九喝酒，雷打不动。莫说一辆马车，便是前方有千军万马围着他，他也照饮不误。

木制的轮子在地面擦出一道长痕，马儿激烈的嘶吼，以俯仰的身子来减少前冲的余劲。

帘子被拉开，马夫将轿凳放在靠春风客栈的一边，梦儿姑娘踩在上面，落在地面。

喝酒的姚九在这一刻抬起那双老眼，枯木老藤般的手微微举起，向着虚空一碰，仰头喝下。

梦儿姑娘的步子走得有些急，沿途所留下的香风让喝酒的那些汉子动动鼻子。

梦儿姑娘双手一叠置于胸下三寸，身子弯曲，恭敬地说道：「老先生！」

姚九转动着手中的酒杯，然后轻轻地放在桌面上。梦儿一贯没起身，他在等姚九的答复。

姚九右手在台面上敲击，一下，两下……每下都如同重鼓槌鸣，敲击在梦儿姑娘的心上。

梦儿姑娘头上的朝云近香髻是用一支簪子固定的，姚九看向那支簪子，良久开口出声道：「梦儿姑娘与我家徒儿认识多久了？」

梦儿姑娘心里计算着日子，出声道：「已有七日。」

姚九敲击的手指头放缓力道，「七日，梦儿姑娘觉着这七日重要吗？」

梦儿姑娘转头看向姚九，黛眉轻皱，牙齿咬着唇角的嫩肉，而后郑重地说道：「重要！对梦儿来说比之十几年的光阴更为重要！」

敲击的鼓点骤停，「梦儿姑娘可为我的徒儿做到哪一步？」

压迫感在鼓点骤停的那一刻便在春风客栈悄然来临。

这种压迫感不作用在人的身体上，而是作用在人的心里。

梦儿姑娘弯曲的双腿不禁在弯几分。

梦儿姑娘说这七日重要，大概这七日真的重要。梦儿姑娘说这七日比之十几年的光阴更为重要，她在姚九问的那一小时间内说出这句话，这是红杏楼深思后的结果。

从懂事以来的回忆涌上头，如浮光掠影，一一闪过梦儿姑娘的心里，直到七日前，那位少年拿着把扇子，不优雅的坐姿。这段回忆挤开所有的回忆牢牢占据在梦儿姑娘的心里。

就像当日，那位少年捏住梦儿姑娘的手，也像当日，梦儿姑娘捏住那位少年的手。

一位男子能在女子心里占多大位置，往往第一眼，从未有过的接触就能够打定主意。

簪子从头上滑落，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梦儿姑娘的头发披散开来，及腰长发在春风客栈内飘逸。

梦儿姑娘俯身捡起落在地面的簪子，她摩挲这簪头兰花，「老先生，梦儿知道若是你出手，这名川城没人敢说一个不字。梦儿清楚这几日名川城来了许多，但那些人都不及老先生。」

「梦儿姑娘，这是我徒儿自己的打定主意，我们俩有言在先，这名川城的一切事务都需要他自己去承担。」

「老先生真的不打算出手吗？」

姚九倒了杯酒，拿起酒杯荡了荡，酒面涟漪逐渐化开，瓢出一股酒香，姚九闻着酒香，闭上眼睛，「梦儿姑娘，他是我徒弟，我的心里不比你在意他在意得轻，甚至更重。你也不必忧心，我徒儿不会有事的。」

梦儿姑娘将头发箍好，将簪子重新插了回去，对着姚九微微一拜，回身走向马车。

姚九睁开双眸转头看向极远处，语气透着股凌厉说道：「况且，现在还不是我出手的时候。」

梦儿姑娘置于车帘，半幕帘子掩盖住那绝美的容颜，马夫一拉缰绳，马车缓缓而动，亦如梦儿姑娘此时的心情。

「梦儿姑娘，我们现在去哪？」坐在前面的马夫透过帘子追问道。

梦儿姑娘闭上眼，她抿动自己双唇，在这一刻陷入思绪乱流之中。

车轮碾过青石板铺就的道路，在一块一块青石板衔接处的软泥内留下两道辙痕。

「去海河帮。」

……

城主府在今日，加大了白天的戒备的程度。

前后两院，十六队人员轮番待命，在院内循环巡逻，确保城主府的安全。

在后院假山群下有一道通往地下的暗道，暗道尽头是城主府隐藏起来的地牢。

后院一座座假山，排列的位置古怪况且讲究，于天位，于地势，每走一步都会踏上不同的道路，若是不清楚其中的奥秘，那么进入其中的人会陷在此地。

假山群里进来一人，这人五指扣入一块石壁的五个洞内，食指下移半寸，然后无名指上移半寸，最后食指与无名指同时归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假山群有些许石子滚落，那些假山移动中逐渐向两侧分开。

这人走入假山群内，进入那条无名暗道，顺着阶梯向下走去。

环境昏暗下来，两边石壁上燃烧着火把，火把上滴下一滴滴松油，落在地面发出「呲呲」的挣扎声。

走完这条阶梯，便能看见一座座粗木围着的监牢，粗木上刻着不知名的符号，在昏暗的环境中闪烁不定。

一座监牢内盘坐着一人人影，人影背对着木门，人影的头不时地晃了晃，竟是睡着了。

「你的心倒是挺大啊。」下来的那人站在木门外，看向人影的背说道。

人影仿佛刚睡醒，还迷迷糊糊地擦了擦自己的嘴角，两手举起伸了个懒腰，出声道：「有劳城主关心，我说，能不能给我加床被子啊。」

人影两只手摩擦着自己的双肩，继续道：「你这地牢实在潮湿阴冷得慌，在这个地方睡觉不作何舒服。」

站着的那人乐了，说道：「从来没有人在我的地牢里这么悠闲过，况且还能睡着觉的。」

人影用手撑着地面，转过身来，「那现在不就有了嘛！城主大人也不必难过，凡事都有从未有过的，有些时候忍忍也就过去。」

「哈哈，好一个忍忍就过去，我没想到老前辈竟然能教出你这么个徒弟。」

人影蓦然两手抱肩，皱着眉毛，说道：「我师父给我说过，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城主大人觉得这句话如何？」

那人将手背于身后，眯着眼看着跟前的人影，出声道：「那你觉着我是人是鬼？」

人影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尘，又拍拍自己的屁股，「城主大人是人是鬼，我可决定不了，能打定主意的人只有你自己。」

「嗯～，这句话也是老前辈给你说的？」

「不，这句话是我给你说的。」

两人的对话在这里中断，四目交接，空中隐有火光，最后人影猛然退了几步一步，一只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那人将背于背后的两手移至身上，拇指按捏着自己的手腕，说道：「你放心，这段日子我会好吃好喝的招待你，待事情过去我自然会放你出去。」

那人抬头看了人影一眼，便走向阶梯，一只临踏上阶梯之前，又停住脚步来出声道：「哦，对了，一会我会派人多送几床被子，别在我这个地方睡出个什么好歹来，让老前辈迁怒于我。」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人影沙哑地笑着，「老子要厚的，丝绸的！」

那人踏上阶梯离开，声线远远传来，「好，满足你。」

那人走后，人影淬出一口血沫，咒骂道：「呸，老混蛋，瞪眼神瞪不赢我，就使暗手，还有没有长辈风范了！」

说完，人影懊恼地揪起自己的头发，跺跺自己的脚，说道：「太大意了，作何就被关进来了呢！」

叹了口气，随意在地上捡了根杂草，掸了掸灰，将草根含在嘴里，咬在牙间，随后躺下看着天花板，自言自语道：「也不清楚外面作何样了，师父有没有来找我，梦儿姑娘会不会忧心我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侧了个身子，嚼着草根，「云安啊，云安，你可害惨我了。」

的确如此，被关在城主府地牢的人影便是陈文衫，事实上被关的人不仅仅只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