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六十五章 哀默大于心死

天空高悬烈日，昨夜的星空很好，是以今日的天色很好。不如预想中的凄凉和悲伧，名川城今日并未下雨，在临近夏季的日子里，名川城的温度较之以往明显提高些许。

扔落石的人淡然地望着水面，那石子所造成的波纹没有让他的双眸有丝毫地眨动，视野向左右移动少许，捡起身侧的一块石子在手里握着。不大不小的石子刚好能被他攥住，用大拇指摩挲掉石子上的泥垢，然后向着高空一抛，完美的线条在江上虚空出现的刹那，石子便落入水面。

大江的水流趋近平缓，有人用一块落石打破了水面的平静，此物动作所溅起的水花让站立在一旁的人稍稍皱眉。

「第一百六十七块。」那人默默地出声道。

那人的手就好像早清楚哪里有石子，在没有移动目光的情况下，信手再捡一块石子。

「第一百六十八块。」

「你不累吗？」一旁的人问了扔石子的人这样一人问题。

扔石子的人照旧扔下手中的这块石子，在这块石子离手之后，他向后躺去，任由身子自由地落在江边的草丛上。

强烈的日光使得他双目微闭，现在他有了与一傍所站之人说话的时间。

「师父，你是何时候到名川的？」

站着的人坐了下来，双腿盘着，腰杆挺着笔直，可以看出这人的性格极为严苛，哪怕是随意坐下，也会不自觉地保持某种礼数。

他摆好自己衣服的长摆，然后将两手放在膝盖上，说道：「来了有些日子了。」

躺下的那人微微侧身，转头看向远处，「作何会不先来见徒儿？」

落座之人回答的语调略微放得沉长，「有些事情要做，耽误了不少时间。」

「师父，其实你早就清楚名川城的事，对吗？」

「无情，你是在质问为师吗？」

「无情不敢。」

……

铁无情醒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如同不具备灵魂的行尸走肉，木楞地盯着破庙顶端的房梁，他那时候的眼珠就像哑光的镜面，没有经过打磨，失去了最基本的神采。

这是铁无情至醒来后与坐着那人第一次谈话，不作何愉快。事实上当铁无情醒来第一眼注意到坐着的这位老者时，并没有那种久别重逢的喜悦，甚至那醒来后的第一眼里连生气都不存在多少。

那时候，魏雄山曾坐在铁无情身边，他一度以为是喂给铁无情的那颗往生丹出了问题，可一不由得想到那颗往生丹是当年陛下因念他功绩卓越赐予他的，绝无可能会是假制粗造，才在心里否定了此物想法。

这样的情况一贯持续，直到破庙里的一位孩童握住铁无情冰冷的右手时才发生改变。

年幼的孩子睁着自己天真无邪的眼睛望着躺在那里的铁无情，小小的眸子里充满了担忧。孩子的手跟碳火一样给铁无情的手心带来了温度。在孩子的心里，不希望这位躺着的叔叔出事，他觉着只要自己握着他的手，就能让这位叔叔好起来。

铁无情小指轻微地动了一下，他转头盯着这位孩子。孩子咧嘴一笑，对着铁无情说道：「东哥说你是好人，我娘跟我说过好人都会过得很好很好的，叔叔也要过得很好很好。」

铁无情的胸膛微微起伏，哑光色的眼珠子就那么入神地望着笑面如花的孩子。

东哥跑过来准备拉走这个孩子，好让铁无情安心的恢复，东哥拉住那孩子的手正准备将他抱到一边去时，那动作却是僵在原地。

哑光色的眼珠里出现点点晶莹，汇聚在一起时仿佛一颗琥珀，液体的琥珀，这颗琥珀顺着铁无情的眼角，沿途留下不舍，滴落在破庙地面的尘埃里。

魏雄山看着地面那一点湿润的地面，内心复杂，到现在他如何不明白自己这位徒儿的心思，那种以死铭志的心思。在醒来的时候，铁无情是死的，在落泪的时候，铁无情才是活的。

那种来源于深处的死亡，没有撕心裂肺的哀嚎，没有豪言壮语的来生之言，只有孤独到绝对的安静。

握着铁无情右手的孩子，看着铁无情的眼角有些不知所措，他挣开东哥的手，用自己小小的手掌擦着铁无情的眼角，他出声道：「叔叔，你作何哭了？我娘说了，哭的人心里一定很难过，我娘还说只要吹干哭的人面上的眼泪，那人就不会难过了。」

他一边说一面去吹着铁无情的脸颊，泪痕随风而干，徒留下逝去的悲哀。

铁无情终究开口了，他的声线压抑着沙哑，用尽量温柔的语气说道：「你娘……一定是好人。」

吹气的孩子停住脚步动作，随后用手背擦着额头的汗，开心地笑了起来。有人夸他娘，他就开心，可笑着笑着他又哭了起来，嚎啕大哭，「可是我娘不见了，他们都说我娘被坏人抓走了，他们都说我娘死了，他们都在骗我！」

站在一傍的东哥别过脸，手上用力捏成拳头，他两侧的腮帮隆起，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孩子哭了好一会，东哥蹲下身子轻轻擦干孩子的眼泪，他抽了下鼻子，用手背堵着鼻子，声线含糊地说道：「好了，让叔叔多休息会，我们先到外面去玩。」

那孩子瘪着嘴，使劲哽咽着自己脖子，他想停下来的，可不清楚作何会就是停不下来，以至于他上下嘴唇不时被吸往嘴里，随后再出来的时候带上了几丝涎下的唾液，最后他点点头，双手张开往东哥的怀里躺去。

铁无情眼睛里望着这一切，他眼神里的东西无法在用词汇去形容，他自诩正义半生，却在死后重生这一刻见证了自己的无能。

他艰难地撑起身子，看到了一面柱子上靠着的自己的剑，一只手使劲伸过去去拿。借着剑体的拄拐下，他走向了破庙外面，在迈过破庙的门槛的时候摔倒在地。

他用脚蹬着地面，一点一点爬起来，最后身子半跪在地。

魏雄山站在他的身后，背着两手转头看向铁无情。

「把剑放下！」

铁无情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依旧往外，用爬的……

「我叫你把剑置于！」

铁无情突然大叫一声，他靠大叫这一声的力量站了起来，穆然将剑拔出，对着魏雄山。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现在就像一条丧家之犬，只知道对着自家之人张牙舞爪，却没有一点本事去撑起你所谓的道义。」

铁无情的双腿弯曲，还打着摆子，他一只手撑在腿上，一只手拿着剑，放肆地大笑。

那剑体有一朵红花印在中间，那朵红花闪了两下，而后从其中一片花瓣开始逐渐凋零，不多时，凋零的红花化作光点散作虚无。

铁无情的嬉笑声在此物时候达到顶点，在嬉笑声中，那剑也从尖端开始破碎，他再也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拿剑的手松了开来，整个身子猛然向后倒去。

咚。

铁无情在昏迷的最后一刻，望着天上的云彩，喃喃道：「师父，无情无能……」

说完眼皮便耷拉着闭上。

魏雄山看向倒地的铁无情，闭上自己的双眼，在门口站了许久许久。

……

水花溅得很高，这次是魏雄山在扔石头。那涟漪泛到远处，趋于无形。

「无情，回大都吧，为师能护你周全。」

铁无情坐了起来，看向宽广的江面，说道：「师父，大都有多少人等着看我的笑话，我现在回去跟死有何区别？」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现在还不能回去。」

江面上有船只经过，船上隐隐约约传来几下吆喝的声线。

魏雄山出声道：「这里的事业已不是你能参与得了的了。」

铁无情出声道：「师父，等这里的事完了，我一定回大都。」

「既然如此，为师也不劝你了。你清楚为师为何会来名川吗？」

「为何？」

「只因大都的国师来了名川！」

铁无情听到这句话，沉默下来。国师，那位近来在大都最得陛下宠爱的国师大人也来了，看样子陛下还真是重视名川城啊。联想起于老三跟自己说过的话，铁无情开口追问道：「师父，这名川城到底存在何？值得这么多人来这个地方大动干戈。」

「龙脉！」

魏雄山说完这两个字，停顿一会后，接着用更加重的语气出声道：「江九爷的龙脉！」

铁无情眼角逐渐眯起，转头看向魏雄山出声道：「师父说得可是……」

话到这里，铁无情不愿在往下说去，因为接下来的内容让他讳莫如深。

到底是不愿还是不敢，只有铁无情自己心里清楚。

魏雄山转头看向身后方远处的破庙点点头，出声道：「你猜得的确如此，确实是那样东西。陛下寻了那样东西二十几年，如今出现在名川城，他作何可能不动心！」

「江九爷……大江流域的河流正神，是世间少数显露过真迹的，还依然留在世间的神邸。可惜百年前大江哭嚎，一夜之间所有江九爷的神像都断裂为两半，世人都猜测江九爷已死，可到底是何人具备有杀死正神的实力？要清楚那可是太始境实力的正神。」

铁无情缓慢地说道，话语之间透露着惊世秘闻。

江九爷，一位被世人遗忘的神邸，从他的庙宇破败程度就可以看出他的萧条。

至那一夜过后，仿佛被人刻意抹去存在的痕迹，在世间不见其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