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之始卷 第四十二章 准备南下

天福十二年，一月二十，青浦港。

苏惊尘在货物组成的小巷里穿梭，不时矮身低头，或者侧身前行，道路两边的货物堆得几乎都有一人高，无所事事的港口工人们围坐在装有货物的木箱旁吹牛闲聊，有的还掏钱去买来一碗掺了水的劣酒，与周遭的人分来喝，没人骂酒劣，这酒卖的便宜，他们又只是尝个味道，他们每人小小喝一口，酒碗就见了底，便他们就开始笑骂那卖酒的掌柜不厚道，打的酒水少了点。

掌柜的正在拨算盘，听见那伙人的骂声，笑骂一句，又低头打算盘去了。

苏惊尘笑了笑，那酒碗明显比其他地方酒肆里的酒碗要大些，况且这酒就算掺了水，才卖两枚铜叶一碗，比其他地方可便宜了不少，这掌柜的业已赚的很少了。

转过拐角，苏惊尘轻轻敲响了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来了来了。」门里传来一阵声响，过了一会，有人打开了门，一人矮小的黝黑的男人扶着门，上下打量着站在门外的苏惊尘，问，「你找谁？」

「找你。」苏惊尘笑了笑。

「找我一人糟老头子干何？」男人转过身，示意苏惊尘能够进来，就回身自顾自的走了进去，头也不回的说，「依稀记得关门。」

苏惊尘关了门，转过头才发现此物不大的屋子里堆满了东西，颜色各异的小石头，拨浪鼓，布娃娃，一人高的木雕，瓷碗、花瓶，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东西，但大多都是不值钱的零碎物件，只留出一条一人宽的小路供人通过，屋子里只留下一个四尺见方的小地方，大概是用来睡觉，或是「待客」的。

男人走过去那个稍微宽敞的地方，拾起一杆烟枪，敲了敲一旁的小凳子，示意苏惊尘坐下，苏惊尘走过去，朝男人道了声谢，又开始观察着周围的东西。

男人也没有理会苏惊尘，自顾自的拿出一盒烟丝，缓缓装好，点燃，随后才说，「说吧，找我何事情？买东西？」

苏惊尘转过头看着男人，「我想跟你打听一下，关于云州的事情。」

男人愣了愣，把烟枪放了放，问，「你怎么清楚我去过云州？」

「算是我的半个师父吧。」苏惊尘笑了笑，「我师父还说，其实你现在不到四十岁。」

男人又是一愣，随后大笑着说，「对啊，我去过云州，还在那里待过很长一段时间，云州啊，可真是个好地方，雨季的时候，那雨大的，就像是有人往你头上泼水，雨水啪嗒啪嗒打在那些巨大的芭蕉叶上，那些高大的乔木怎么看都看不到顶，只注意到雨水不断地从天幕上滚落下来，可天晴的时候，那边又会很热，就算是光着膀子，也还是觉得热，那些水灵的云州少女穿着粗制的裙子，露出她们又白又细的大长腿，可不比这淮扬姑娘的身段差，屋子里总会点着一堆火，那天的天气是阴冷，冷到骨子里的那种，所以那边的人经常会得一种病，一到阴雨天，全身上下的骨头都会酸痛。」说着，男人忽然又微微出神，像是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他忽然转头，望着苏惊尘的双眸问他，「你作何会要去云州？」

苏惊尘仰起头，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啊。」

「不清楚你去云州？云州可不比其他地方，会死的。」男人语气严肃。

「可是我得往南啊，有人告诉我，我得往南，在彼处，我才能找到......终结此物乱世的方法。」苏惊尘也低下头看着男人的双眸，神色认真，「那些我爱的人，都死了。」

苏惊尘忽然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我的脑袋出了些问题，以前的不少事情我都想不起来，我只清楚，我失去了很多东西，可是我一样都没有得到，这个乱世把我的一切都夺走了，我活着，就只想终结这个乱世，是以我得往南，哪怕上刀山，下火海，哪怕粉身碎骨，哪怕......会死。」

「想当大英雄啊，」男人忽然伸出暗黄的手轻拍苏惊尘的肩，「只不过你在云州，大概是找不到你所谓的，终结乱世的方法的。」

「为何？」苏惊尘问。

「云州大大小小上百个寨子，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小村子，他们每个寨子，就相当于我们一个国家，各自为政，大寨子吞并小寨子，小寨子去吞并更小的寨子，后来出现了四个大寨子相互制衡，战争尽管少了些，但那也只是在大寨子之间，小寨子要么依附大寨子，要么就等着被吞并，还有那些小村子，说不定哪天就被人抹了脖子，在有个寨子站出来统一之前，这样的局面会一贯持续下去。」男人沉沉地吸了一口烟，随后缓缓吐出来，眼神之间满是伤感。

「是吗......」苏惊尘喃喃。

「云州多山，况且植被茂盛，多虫蛇、猛兽，有的寨子就是专门饲养那些虫蛇毒物，也算是一种自保手段，那边的瘴气可是要人命的，天气也怪，身体稍微弱点的人，去到那边，最多半年就死了，」说着，男人忽然又上下打量了苏惊尘一阵，「你这样的小身板，去那边，也就能撑个一年，即使这样，你也还要去？」

苏惊尘点了点头，「嗯，要去。」

「好吧，既然是你自己打定主意要去，那就随你了，不过事先说好，」男人忽然笑了笑，「找我打听消息，可是要钱的。」

「嗯，我清楚。」苏惊尘拿出财物袋，从里面拿出一枚金叶，递给男人，问，「够了吗？」

男人瞅了瞅苏惊尘还鼓鼓的财物袋，试探着问，「再给点？」

苏惊尘还当真又去掏财物袋，男人一脸期待，可最后苏惊尘只不过掏出来三枚铜叶，笑着说，「不能再多了。」

男人收起财物，嘟囔着，「男人这么小气，以后可娶不到媳妇。」

苏惊尘笑了笑，没有说话。

男人清了清嗓子，抖擞精神，换上了一个严肃的表情，说，「去往云州，有两个方法，水路和陆路，水路便是从淮扬坐船，一路前往云州东南边，那里有个咱们中州开辟出来的港口，在离港口六十里的地方，有一个叫做云蜃的大市场，云州苗人会带着自己的寨子里的东西到那边换取东西，这条路是最安全的，只因市场周遭的几个寨子都跟云蜃有商贸往来，苗人不会随意伤害汉人。」

「走陆路的话，就相对凶险些，要翻过苍云山脉，那段路可不轻松，人烟稀少，猛兽出没，况且翻过苍云山脉之后，山脚下就有好几个寨子，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那好几个寨子对汉人......可不作何友好。」

「嗯，听起来，仿佛从水路要安全些。」苏惊尘低头思索着何。

「听你这口气，是打算走陆路？」男人有些吃惊。

「没有啊，我走水路。」苏惊尘抬起头笑笑。

「那就好，」男人顿了顿，又说，「在云蜃那边，还会有商队会继续深入云州腹地，去换取他们需要的东西，你要是想走远些的话，最好就跟着那些商队走，只不过一般的商队是不会让你跟着的，他们一般都不作何信任陌生人，即使有，也会让你交一大笔财物，当做保护费。」

「这就麻烦了啊，」苏惊尘挠了挠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我可穷了。」

「可别想着我把这些财物还你。」男人捂着装钱的口袋。

「放心吧，不会。」苏惊尘忍不住笑。

「你到云州，尽量挑着大路走，你要是钻进林子里，说不定就被那些毒虫毒死，或者被那些猛兽吃掉了，况且说是大路，其实就是商队踩出来的羊肠小道罢了，云州的植物长的快，路很容易就被遮掉，所有你细心点，理应是找的到的，虽然也算不得安全，可总比你一头钻进林子里要好多了。」男人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都快抵得上他一个月说的话了，大概是看此物少年比较顺眼，是以多跟他唠叨几句。

「嗯，感谢你。」苏惊尘一脸认真的说。

「嗨，两个大男人，说什么谢不谢的。」男人摆摆手，又抽了一口旱烟，「我抽旱烟此物习惯，也是去了云州之后养出来的，也算是能够抵御那边的阴冷。」

苏惊尘点了点头，忽然站了起来，对着男人微微欠身，说，「我该走了，不过还是得再说一句，谢谢你。」

这次男人没有再说何，只是闷闷的抽着旱烟。

「这个多少财物？」苏惊尘忽然问，男人抬起头，看到苏惊尘手上真拿着一人布娃娃，做工不算精致，却很可爱，他摆摆手，说是只不过是个破烂货，不要钱，你要是喜欢，拿走就行了。

苏惊尘又说了声谢谢，然后拾起娃娃，钻出了这间狭小昏暗的屋子，转身举起那布娃娃，对着男人摆手，算是告别，然后把门关上，走了了。

男人站起来，看到原本摆着布娃娃的那地方放着的几枚铜叶，忽然笑了笑，他拾起铜叶，娴熟的穿过那些拜访在地面的东西，锁了门，把佝偻的脊背靠在门板上，眼泪忽然就顺着眼眶流了出来。

「要是，我当初有你这勇敢就好了啊。」他轻声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