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龙颜震怒
东宫这边忙的如火如荼,鸿胪寺的谈判也到了最后时刻。
张升端坐主位,将一份细则文书推向对面,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
「世子殿下,所有条款均已核定。茶三千五百斤,盐六千斤,绸缎九百匹,棉布三千五百匹,铁制农具六百件,逐年依边镇安宁之况酌情递增。此乃我大明皇帝陛下体恤草原部众生计之隆恩,亦是我朝重开互市之诚意。若无异议,便可在此用印,盟约既定。」
图鲁拾起文书,只是随意扫了两眼,却又置于。
张升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世子殿下何意?」
图鲁抬起头,操着那口生硬的汉话,缓缓开口道:「数目就这么定了,然而要加一条。河套之地,花马池、黑山营以北,至柳条边、镇虏堡一线,水草丰美,如今却大半荒置。我草原部众,请求入内放牧,以补生计之不足。此条需添入盟约之中。」
张升面上的血色唰地褪去,猛地坐直身体,大声道:「绝无可能!河套乃我大明疆土,历朝经营,岂容外藩驻牧?世子此请,有违祖制,更悖两国和平之本意!此事断不可议!」
图鲁像是早料到他会有此反应,非但不恼,反而勾起一抹笑意。
「花马池守军三千二百余,实额怕是两千都不到吧?黑山营所谓两千五百精锐,除去老弱,能战者几何?至于柳条边至镇虏堡那二十七座烽燧墩台,秋深草长,怕是连人影都难瞧见一人了。守着几座空营、废台,便算疆土?张尚书,你们汉人不是最讲求实吗?」
张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
图鲁所说的,并非虚言恫吓,那些兵力布置、墩台数量,甚至其中隐含的虚额、防务松弛的现状,都与兵部最新布防相差无几!
这是大明边防的核心机密!
他强行压下心头惊骇,面上竭力维持着镇定,沉声说:「世子从哪里听来这些捕风捉影之谈?我大明边镇军容整肃,守备森严,岂容妄加揣测!驻牧河套之事,绝无可能,不必再提!若世子无其他异议,便请用印!」
「捕风捉影?哈哈哈……」
图鲁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出声道:「张尚书,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火筛部的数千精骑,如今就在阴山以南饮马。若是你们答应了这个小小的条件,大家自然相安无事,互市照常,你们得个边镇安宁。」
「若贵朝执意不允,火筛部,或者别的何部落,性子急了些,与你们的边军发生了些不必要的冲突,刀兵无眼,伤了和气,就不好了。」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张升再也无法保持镇定,豁然起身,声线有些颤抖:「世子今日所言,本官会一字不漏,即刻面呈圣上!贵邦究竟意欲何为,请陛下圣裁!今日之谈,到此为止!」
说罢,他再也顾不上何外交礼仪,拂袖转身,仓皇离去。
图鲁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冷哼了一声,拾起台面上的茶碗一饮而尽,对身旁一贯闭目养神般的阿昆达道:「国师,这老家伙,吓得不轻。」
阿昆达抬了抬眼皮,轻声道:「王子殿下这招棋下的妙,反客为主,现在轮到他们闹心了。」
图鲁望向窗外,自言自语道:「父汗说得对,不亮亮爪子,他们总当咱们是没了牙的老虎。大粪之辱,昨日驯天之戏,还有这憋屈的互市条款……这笔账,得慢慢算!」
张升跌跌撞撞来到奉天殿,将图鲁所言,一字一句,原原本本复述完毕,最后以头触地:「臣无能,有负圣托,请陛下治罪。」
弘治皇帝静静听完,脸色十分难看。
侍立在侧的萧敬,将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压得人喘只不过气。
「花马池……黑山营……柳条边至镇虏堡,二十七座墩台……」
弘治皇帝的声线很慢,很沉,每一个字都透着寒意。
「兵力虚实,防务懈弛,连墩台数目都分毫不差。这些边镇细务,便是朝中诸卿,也未必人人知晓得如此清晰。」
张升俯首道:「臣亦惊骇莫名!此等军机,断非寻常探听可得!京师之内,恐有……」
「恐有北元之耳目,深植于朕之卧榻旁!」
弘治皇帝冷冷道:「宣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即刻觐见!」
「奴婢遵旨!」
萧敬不敢有丝毫耽搁,躬身疾步退出。
不过两刻钟,锦衣卫指挥使牟斌便匆匆赶至,疾行入阁,撩袍跪倒:「臣牟斌,叩见陛下!」
他额上也带着汗,显然已听闻呼啸声。
弘治皇帝没有让他起身,只是追问道:「你都清楚了?」
牟斌脸色煞白,低声道:「臣亦方才得知……」
弘治皇帝缓缓道:「边镇兵力部署,北元世子如数家珍。你来告诉朕,他是从何处知晓的?」
「臣……臣万死!」
牟斌以头抢地,声音发颤:「臣……万死!」
弘治皇帝冷笑一声,继续道:「锦衣卫侦伺天下,如今敌人的探子就在朕的身旁,窃我机密,胁我国政,尔等竟浑然不觉!朕养锦衣卫何用?」
牟斌汗出雨下,官袍后背已然湿透,只能不住叩首:「臣惶恐!臣即刻调集所有人手,全城大索,定将……」
「全城大索?」
弘治皇帝打断道:「动静大了,打草惊蛇,人跑了,线索断了,你待如何?最后抓好几个替死鬼来搪塞朕?」
牟斌哑口无言,浑身冰冷。
「朕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揪出潜伏的北元探子,如若办不到,你便自己上疏请辞吧!北镇抚司的诏狱,想必你也熟悉,自己选一间干净的,进去歇歇。」
「臣……领旨!」
牟斌重重磕下头去,声线嘶哑道:「臣必竭尽全力,三日之内,给陛下一个交代!」
「去吧。」
弘治皇帝挥了挥手,仿佛耗尽了力气。
牟斌踉跄起身,几乎站立不稳,行了礼,倒退着出了大殿。
张升仍跪伏于地,不敢稍动。
许久,弘治皇帝疲惫的声音响起:「张卿也退下吧!互市条约,暂缓用印。今日鸿胪寺发生的一切,对外不得泄露半句。」
「臣遵旨。」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张升重重叩首,艰难地爬起来,躬身退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