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重启谈判

朱厚照仰着脸，眼神急切而坦荡。

虽面上写满不服，却并无狡黠闪烁之色。

弘治皇帝突然感觉，这个儿子像是有些陌生。

刚才这小子说是杨慎的主意，还以为是在推脱，如此看来，其背后深远意义，还真不像是他能不由得想到的。

接下来，他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严肃：「难得你有这份心，然则，身为储君，行事须顾全大局，考虑周详。修建沼气池本是好事，若惹得怨声载道，岂非本末倒置？况且王卿家又……」

说到这个地方，想到王鳌的惨状，顿感头疼。

朱厚照好奇地追问道：「王师傅又怎么了？」

萧敬赶忙解释道：「今日王侍郎在鸿胪寺，又被粪坑炸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心不安。陛下的意思，沼气池工程暂且放一放，待风波过去再说。」

「王师傅又被炸了？」

朱厚照双眸一下子瞪得老大，随即竟流露出十分遗憾的神色。

「哎呀，这么热闹的场面，我竟没赶上！」

弘治皇帝：……

萧敬：……

半晌之后，弘治皇帝无力地挥摆手：「不管怎么说，银子给人退回去，朕的国库再吃紧，也不差你这点钱！行了，赶紧去吧！」

「好吧，儿臣告退！」

朱厚照满脸的不情愿，回身离去。

刚走到殿大门处，似乎想到什么，又回身跑了回来。

「父皇，儿臣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还有何事？」

弘治皇帝口干舌燥，端着茶杯，正要往嘴里送。

朱厚照神神秘秘地压低声线：「儿臣方才说，要给父皇一份大礼。」

「不就是那两万两银子？」

弘治皇帝吹了吹浮沫：「朕说了，给人退了去！」

「不是银子！是……是个人！」

「人？什么人？」

弘治皇帝说着话，微微喝了一口。

「北元的暗探！就是泄露边镇布防情报的人！」

朱厚照挺起胸膛，满脸快夸我的表情。

「噗！咳咳咳……」

弘治皇帝猛地被茶水呛到，大声咳嗽。

朱厚照赶忙上前，在弘治皇帝的后背上微微拍了拍。

「父皇，你慢点！」

「你说何？北元暗探？你抓到了？」

弘治皇帝猛地抓住朱厚照的手，声线都变了调。

朱厚照用力点头：「抓到了！」

弘治皇帝难以置信道：「怎么抓到的？」

朱厚照如实出声道：「其实还是杨伴读的功劳，儿臣要修沼气池，需得采购大量物料。有个叫兴隆商行的，掌柜姓马，报价比市面上低了好几成，还特别热心，亲自带人送货，忙前忙后。可杨伴读觉着这人不对劲，只因那马掌柜热心过了头，还问东问西，不像寻常商贾，便让李春暗中盯着他。」

「结果真让杨伴读料中了！这姓马的，昨夜偷偷摸摸画了沼气池的详细图纸，今儿天没亮就派人把图纸送去了鸿胪寺！李春业已把人按住，人赃并获！」

朱厚照从怀里掏出一份墨迹未干的供状，两手呈上。

「父皇您看，这是口供。这马掌柜，根本就是北元埋在京师最大的暗桩！他以商行为掩护，常年往来西北边镇走货，实则是用银钱开路，贿赂边镇守军将领，套取兵力部署，防线虚实！这次边镇的情报，就是他泄露出去的！」

弘治皇帝一把抓过供状，急速浏览。

越看下去，脸色越是铁青，手背上青筋暴起。

供状上写的清楚，马掌柜如何利用商贾身份便利，用重金收买边镇军官，如何套取各处营堡兵额、粮储、换防时辰等细节……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竟是个商贾！」

弘治皇帝十分澎湃，胸腔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真正的耗子，竟就在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做生意。

锦衣卫满城搜捕，闹得鸡飞狗跳，抓了一堆流民充数。

甚至还差点把大明的驯天之技都给偷了去！

他猛地将供状拍在御案上，愤怒道：「锦衣卫是干何吃的！兵部是干何吃的！朝廷养着他们，出了这么大的事都浑然不知，却为了几百两银子，来朕面前告状？真是脸都不要了！」

萧敬吓得跪倒在地，不敢吱声。

朱厚照小心翼翼地凑上前：「父皇，那……那银子还退吗？」

弘治皇帝摆摆手：「退何退！朕不治他们一人勾结奸商、资敌误国的罪名，已是天恩浩荡！」

萧敬小声提醒道：「陛下，时辰不早了，鸿胪寺那边……」

弘治皇帝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声线也恢复了平静，出声道：「传朕口谕！签约暂缓，擢礼部尚书……不，擢太子前往鸿胪寺，重新谈判！」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北镇府司衙门。

李春押着人犯来到大门处，看到人来人往，随手抓住一名校尉。

「牟指挥在吗？」

那校尉看清李春，赶忙道：「回李千户，牟指挥在诏狱。」

李春追问道：「还忙着审案呢？」

「不是审案，是给自己挑牢房呢，说是找一间宽敞的，住着舒服些。」

「啊……」

李春一头雾水，带着人辗转来到诏狱。

大门处迎面走出一人，神色匆匆，两人险些撞个满怀。

李春定睛一看，原来是掌管刑狱的郑千户。

「郑千户，好久不见！」

对方看清来人是李春，也出声道：「李千户，你不在东宫当值，今日作何来这边了？」

李春说道：「我抓了个人，给你们送过来。」

郑千户赶忙拉着他出声道：「你还是赶紧回去吧，牟指挥正发火呢！」

李春问道：「那我把人关哪啊？东宫又没有诏狱……」

「都何时候呢，你还有闲心抓人呢！」

郑千户摇了摇头，满脸愁容道：「这次大家伙怕是大难临头了！幸好你在东宫当值，就算陛下降罪，也降不到你头上。」

李春好奇地追问道：「究竟什么事啊？」

郑千户说：「听说京城里有北元的探子，把咱们的边镇兵马布防图都给泄露了！陛下给了牟指挥三天时间抓人，如今三日之期已过，人还没抓到，整个北镇府司都要遭殃，谁也跑不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李春看了看身后的马掌柜，出声道：「北元暗探？这不给你们送来了！」

郑千户瞥了一眼，不满道：「别闹！我跟你说正事呢！」

李春点点头：「就是在说正事啊，谁有空跟你闹？」

郑千户疑惑地打量着马掌柜，追问道：「就他？北元暗探？」

李春拿出一份卷宗，出声道：「供词都在这了，还有不少同党呢！我可跟你说啊，名单上的人你们自己去抓，我没那么多闲工夫！」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郑千户接过来看了两眼，还是不信：「你不会从哪抓了个人来顶包吧？」

李春顿时不悦，说道：「抓暗探是你们的差事，跟我又不要紧，要顶包也是你们找人顶包！我帮你们抓人是顺手的事，你到底要不要，不要我放了啊！」

「别，别……」

郑千户感觉对方不像在开玩笑，赶忙出声道：「我去禀告牟指挥使，你等着，别走啊！」

片刻之后，牟斌从里面冲了出来。

他拿着卷宗，看了看李春身后的马掌柜，又看了看卷宗。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这人是你抓的？」

李春点点头：「对！」

牟斌又问道：「作何抓的？」

李春简单解释了一下，这人是如何低价卖货，如何热心帮忙，杨慎起了疑心，让自己去跟踪，随后就抓了现行。

牟斌澎湃的都要哭了，用力抓着李春的肩膀，颤抖着出声道：「好兄弟，你可帮了哥哥大忙！」

李春赶忙推脱道：「牟指挥您可别这样，您是上官……」

「你可救了大家伙的命，我恨不得现在把此物指挥使让你给来当！」

「不至于，不至于……」

李春赶忙将人交割，随后出声道：「卑职还要回去当值，告辞！」

牟斌立刻吩咐道：「都给我听着，按照名单，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