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开源和节流

「化学？」

弘治皇帝有些疑惑，追问道：「那是什么学问？」

「化学就是，就是……反应！」

朱厚照来了精神，手舞足蹈地解释起来：「比如这个地方的盐碱土，碱性很强，根本烧不成砖。杨伴读说，得用石灰水中和，把土里的钙质沉淀出来。可刚开始试了不行，效果不理想。儿臣和王守仁研究了好几天，试验了五十多次，最后发现，如果掺入河里的淤泥，那淤泥是酸性的，能大大加快反应！这下好了，处理过的土就能烧砖了！」

他越说越兴奋，继续道：「还有啊，沉淀出来的废渣也不浪费，能够用来铺路！杨伴读已经把这片地都规划好了，如何修路，如何建生活区，还有农耕区……等路修好了，房子盖起来了，这些流民就能安顿下来，甚至整个二十万亩盐碱地，都能变成良田。」

弘治皇帝听得一愣一愣的。

石灰水中和？酸性淤泥加快反应？钙质沉淀？

这些词他闻所未闻，可连在一起，又像是真有道理。

他转头看向窗外那片白茫茫的盐碱地，再看看窑口正冒出滚滚浓烟。

是以……盐碱土真能烧出砖来？

荒废了数十年的不毛之地，真能变成良田？

不由得想到这个地方，他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若此法真的可行，天下该有多少盐碱地能变成沃野？

能多产多少粮？又能多养活多少百姓！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朱厚照，问道：「你们将土都挖掉了，地势变低，下雨肯定要积水，还作何耕种？」

「父皇放心，都规划好了！」

朱厚照胸有成竹，指着前面的河道说道：「取完了表层土，最后挖出两条深沟，将地势垫起来，深沟接通浑河，再修些小的沟渠，把水引进来，以后灌溉农田就用这些水！」

弘治皇帝彻底惊呆了。

他重新上下打量自己这个好大儿。

灰扑扑的短衫上沾着泥点，面上抹了几道黑灰，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说起这些事时，整个人都在发光。

这还是那个成日上树掏鸟，下池摸鱼，气得师傅们吹胡子瞪眼的顽劣太子吗？

弘治皇帝心中百味杂陈，最后却化作一声长叹：「杨卿家此物神童，果真名不虚传，竟能不由得想到改造盐碱地为良田的法子。」

朱厚照用力点头：「对啊！杨伴读说了，朝廷赈灾，是赈不完的！灾民要吃饭，却不能生产，那就是坐吃山空。我大明百年来，土地一贯没有增长，每年就靠那么点税收。等这点财物粮耗完了，父皇就算再仁义，也是那……巧妇什么吹……」

「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弘治皇帝下意识接话，但是突然心神一震，愣在当场。

他这些年来，宵衣旰食，节衣缩食，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

为了节省开支，屡次削减宫中用度，停罢不急之务，所有花销都是能省则省。

可国库还是年年吃紧，赈灾要财物，修河要钱，养兵要财物，到处是窟窿。

他一贯想不明白，自己如此勤政节俭，为何还是捉襟见肘？

现在听朱厚照这么一说，他心中的疑虑顿时豁然开朗。

只靠节流，不开源，那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他按捺住心中的兴奋，徐徐道：「你继续讲！」

他顿了顿，指着窗外的流民：「可要是开源呢？垦荒就是开源！儿臣给这些流民派了活干，他们生产，就能创造财富，那就是钱粮！这样不但能让灾民吃饱饭，还能给朝廷缓解压力。等这片地改造成良田，还能多收税粮，一举多得！」

朱厚照没察觉父亲的异样，自顾自出声道：「杨伴读说，不管赈济灾民，还是修水利，打仗，都需要财物粮。父皇每天想的是怎么节省开支，可省来省去，哪里都缺财物。因为只不由得想到了节流，没有开源！朝廷的财物粮是没有增长的，是以越省越少。」

弘治皇帝呆呆地坐着，脑子里嗡嗡作响。

开源……节流……

这四个字，他听了不知多少遍。

奏章里，朝会上，师傅们讲课，总把这四个字挂在嘴边。

可直到今日，此刻，从这个顽劣儿子口中说出来，他才真正恍然大悟其中深意。

这些年来，他和满朝文武，每日困在节流的圈子里打转，却从未想过如何开源。

降低赋税，与民休息，是仁政。

可只出不进，再厚的家底也有掏空的一天。

怪不得太宗宣宗时期，南征北战，国库尚能充盈。

到了本朝，不断收缩防御，与民休息，反而处处捉襟见肘。

原来真正的症结在此！

弘治皇帝只觉得跟前豁然开朗，多年来困扰他的迷雾，一朝散尽。

他望着朱厚照，眼神复杂。

这个让他成日操碎心的儿子，竟然……

竟然给他上了一课！

「这些道理，都是杨慎教你的？」

「嗯！」

朱厚照用力点头，说道：「杨伴读懂得可多了！他还说，真正的明君，不是光会省钱的，还得会挣钱！让百姓富起来，朝廷才能富起来！」

弘治皇帝沉默良久，终究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又一次抬起头，目光转向窗外那片喧嚣的土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望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豪情。

盐碱地能烧砖，能改田。

流民能变成壮劳力，能创造财富。

这天底下，还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想不到的？

「杨慎……」

弘治皇帝喃喃念着此物名字，眼中光芒闪动。

此人有大才，假以时日，必成一代名臣，有他辅佐太子，就算自己百年之后……

弘治皇帝转头看向朱厚照，忽然觉着，这个曾经让他头疼不已的儿子，或许真的能担起这江山社稷。

他正想再问些何，极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都让开！」

弘治皇帝皱眉望去，所见的是十几个手持棍棒之人，大摇大摆闯进窑场。

为首的汉子三十来岁，一脸横肉，伸脚踹翻面前的小推车，泥坯哗啦碎了一地，然后叉着腰大嚷道：「这里谁管事？给我出来！」

百姓们纷纷停下手中活计，疑惑地转头看向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