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大宅位于城郊,这一片别墅区环境好,治安好,还有人造山河,一到夏天,就像一副山水画。
若干年前这一片开发时,陆厚生眼光独到,也跟着投了笔钱,过后这处楼盘果真大卖,他大赚一笔,从此还兼顾起了房地产投资,见到有好的项目也会跟着掺和一脚。
陆珣赶在开饭前踏进陆宅,甫一进门,就听到从餐厅传来女孩子银铃般的欢声笑语,他不紧不慢地寻声走去,此时外面天已经黑了,巨大的落地窗前,女孩子的笑靥尤其明媚。
凌雪芬最先看见儿子,慌忙抬手招呼他:「作何偷偷摸摸就进来了?快来打招呼,这位你还依稀记得吧?你宋阿姨的女儿婉婉,以前你还在读高中的时候你们经常一起玩的。」
凌雪芬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惊得他立刻点头答应:「记起来了,不就是天天跟在我屁股后头的宋婉婉嘛,真是女大十八变,没不由得想到出落得这么漂亮了。」
陆珣其实业已有些记起来了,却故意装出一副沉思状:「跟我一起玩过的女孩子太多了,我得好好想想。」
宋婉婉见到陆珣像是有些害羞,抿唇笑笑,不敢去看他。
他绕过她,径自落座,刚一落座,陆厚生就从楼上下来了,见到这个不孝子,自然没何好脸色。
「听说你今天去找戚珝了?」
陆珣边吃边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陆厚生又问:「你去找她干什么?」
「找她自然是有事求教,不然我还能是只因看上人家了?」
「你!」
见父子俩又要开始吵架,凌雪芬忙插足进来,替丈夫舀汤:「这锅参鸡汤是张嫂从下午就开始炖起来的,你最近工作累,多喝些许补补,儿子难得赶了回来一趟,你就别跟他一般见识了,况且,人家婉婉还在呢。」
提到自己的名字,宋婉婉不好意思地笑了。
陆珣看她端端正正像乖孩子似的坐着,坐过去了些许,同她闲聊:「算算年纪,你理应还在上大学吧?」
婉婉的脸上有些绯红,轻轻微微颔首,说:「今年大三。」
「学何的呢?」
「芭蕾,我读舞蹈学院。」
「难怪我看你身段很不错,原来是跳芭蕾的呀,厉害厉害。」
「我听阿姨说你现在在做设计师?什么时候能给我做一套呀?」
「好说,等你有空的时候随时来找我。」
他将自己的名片递给婉婉,神色倦懒地接过母亲递来的汤。
席间一片静默,真不像是一家人用餐,哪怕业已请了婉婉过来调节气氛,像是也是枉然。
陆珣眼里划过一丝玩味,忽而抬头问陆厚生。
「对了,戚珝真是您从瑞士高薪挖来的?」
陆厚生冷哼一声:「你倒是清楚地清楚。」
「我看她普普通通,除了长得好看了些也没何特别的,听说最近职场骗子特别多,您可小心着些,千万别被她给骗了。」
「你要是真忧心我会被骗,就来酒店里帮我,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我早说了,我对你们这个行业没兴趣。」
「你只对吃喝玩乐花天酒地有兴趣。」
「既然您老人家这么了解我的品性,又何必一直为难我呢?」
陆珣向来如此,即便是在陆厚生面前也能做到没皮没脸,当初为着出国的事儿,父子两人差点闹翻,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些转圜,其实不管是他还是陆厚生,都小心翼翼把持着一人度。
陆厚生吃完起身,去客厅继续看报纸,没一会儿陆珣又跟来了,玩弄着茶道,沏了壶茶,漫不经心地问:「你高薪挖她的时候查没查清楚人家底细?她一直在国外待着?」
「你这么关心她做什么?」
「我看她此物人面相一点也不正派,你跟我说说,我替你分析分析,她是什么时候出的国?在国外待了多久?还是从小就在国外?」
陆厚生摘下眼镜,警告他:「你少在我面前装,敢打她的主意,我打断你的腿。」
陆珣本来没这想法,但听老爷子这么一说可就不干了。
「为什么不能打她主意?」
「你一人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混子,你觉得人家看得上你?少给我丢人。」
「您就是看不上我呗?」
「滚滚滚,不是不想回家吗?爱上哪儿待上哪儿待着去。」
陆珣顿时语塞,想打听的事儿没打听到,他瞬间如条死鱼一般仰头叹了口气。
要不是乔桁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戚珝跟他画里的女孩子长得像,他根本不会把她们联想到一块儿。
本来不觉得,被人这么一提醒,便越发觉着像了,越看越像,越看越觉得她就是那人。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心理暗示作用?
周日,天气阴沉沉的,从昨夜开始雨便下个不停,天微亮时好不容易停了,整个城市仿佛被笼罩在一片肃穆之下。
戚珝在老片区弄堂口停好车,没一会儿阿姨林黎就下来了,踩着坑坑洼洼的水坑飞快地面了车。
本来今日理应是由她表妹陪着自个儿亲妈去裁缝那儿量尺寸的,然而不巧,表妹临时出差,于是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到了戚珝手上。
戚珝从小被林黎照拂良多,自然不敢不从,况且这回还是只因林黎马上就到生日了,约好了裁缝量尺寸做衣裳。
听表妹史青说,这位裁缝可是近两年鼎鼎有名的,很难约上,她也是提前半年才排上了队,且过时不候,也就是说未按约定时间去量尺寸订单直接作废,回去继续排队。
贼有个性。
戚珝按着表妹给的地址导完航,踩下油门。
林黎照例关心一番:「工作还顺利吗?」
「嗯,挺好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一个人住寂不寂寞?要不你就搬来跟我们一起住,你跟你表妹从小就亲,那会儿她还非扒着你一起睡不可呢。」
戚珝弯着眉眼笑笑,断断续续地应着,也不多话。
到最后话题自然又绕不开找对象这件事。
戚珝二十岁的时候就没了母亲,从小又是父母离异,跟父亲从没一起生活过,说白了,父亲此物角色在她的生命里是完全空缺的,母亲死后,阿姨林黎自然肩负起了监护责任。
这些年,林黎唯一头疼的就是自己此物外甥女找对象的问题。
「你以前在国外不稳定,客观因素,那也没办法,现在既然业已回国了,工作也渐渐地稳定下来了,得考虑考虑自己的个人问题了吧?」
「考虑着呢,等我工作稳定下来我就考虑我的人生大事。」
「你可别敷衍我,你要是能早点找到对象,我这心也就安下来了。」
「阿姨,您别太替我操心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您呐照顾好自己,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重要。」
香樟路再往里就是老洋房区,车子开不进去,她找了个地方停好车,一路找过去。
拐进一人弄堂,直接上二楼,门没锁,开了一条缝隙,戚珝正要去敲门,忽然愣住。
屋内光线昏暗,顶上一盏做旧花雕灯摇曳着,发出幽幽的聚光。
制衣台前,两具身体暧昧地纠缠在一起,男人背对着门,身材高瘦但挺拔,修长的腿此刻配合着怀里的女人微微弯曲。
连空气里都仿佛挂着热气。
她深深吸了口气,觉着在别人亲热的时候打搅别人不好,遂转身就要离去,谁知忘了身后还跟着阿姨。
阿姨不明就里,一声问候:「作何不进去呀?」
她当场石化,连笑都笑不出来了,有种自己活生生拆散一对活鸳鸯的刽子手味道。
里面的人想必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听到鞋子与地板的撞击声响起。
「不好意思,我们是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戚珝的话说到一半,看清里面的人时,又一次石化。
作何会是……陆珣?
作何会陆珣会在这个地方?
逆着光,陆珣见到她时,眼里闪过一丝震惊,动作停了停,不多时又恢复如初,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身上的白衬衫。
走上前,替她们打开了门。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戚珝还是有些不敢置信,以防万一,在门口确定道:「你是……裁缝?」
陆珣的声线压低,玩味道:「这里还有别人吗?」
「……」
他伸手撑在门框上靠近她,望着她略蹙的眉,说:「你好像见到我很失望?」
戚珝慌忙堆起笑意:「哪里的话,高兴还来不及呢。」
「哦?有多开心?」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那,那就麻烦你替我阿姨量一下尺寸,我们事先预约过,姓林。」
她拽着阿姨飞快没入了里面的昏暗中。
陆珣勾起一抹浅笑,回身去找皮尺。
戚珝靠在窗口,背后就是一间储藏室,她猜刚才和陆珣亲热的女人此刻就藏在里头,尽管隔着一扇门,却总有种自己被某双眼睛盯着看的错觉。
她微微歪着头,看陆珣举手投足间的从容,心里仍装满惊讶。
原来他是裁缝,哦不,用洋气的话来讲,是服装设计师,难怪这么放荡不羁爱自由,连陆厚生都拿他没办法。
老房子顶上的吊灯咿呀咿呀晃着,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水珠子顺着玻璃往下流淌。
她望着他藏在阴影里的半张脸,怔怔地失神。
小霸王认真起来,倒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不可理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