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合宿

厨房的水槽内，清澈的饮用水哗啦啦地从水龙头里成股流下，顾方焱正在洗碗。

就在刚才，凌辰轩告诉他，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他还可以像普通人一样生活，继续朝五晚九的作息，继续和平常一样生活。

何叫「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欸？搞得就像自己的好日子马上就到头一样。难不成就因为他的体内流着何阳血，就必须得像凌辰轩那样风中雨中的来回折腾么？

「我难道不能选择自己的生活么……」顾方焱一面用干毛巾擦碗一面小声嘟囔。

将碗放回柜子里后他将湿手在衣服上胡乱地抹了抹，刚回到了客厅就发现凌辰轩此刻正玄关处站得笔直，正准备把风衣往身上披。

「喂喂喂你干嘛去啊？」顾方焱愣住了。

「我在外面找个酒店住。今晚我把你该清楚的都告诉你了，剩下还有何不懂的就得需要你在以后的实践中多经历多体会了。」凌辰轩将风衣一披，淡淡地出声道，「再见。」

「不是，外面在下雨啊，你身上还有伤啊，这就走了？」顾方焱还是有点懵，是不是现在的年少人都这么爱折腾啊？

「伤不碍事，我也不能干涉你的生活，你就当我没出现过吧，但我觉着我们迟早会再见面的。」他伸手去拿脚下的球杆包。

「喂喂兄弟，你身份特殊我知道，可是明明有地方住，怎么会非要冒着雨破费找酒店去，你有财物也不能这么任性啊！」顾方焱不能忍了，多年宅男的拮据生活让他养成了只要有水喝就宁死不买饮料的好习惯，他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绝对不能接受如此糟蹋财物财的做法。

「这次就别走了，留下来吧。」下一刻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蓦然就说出口了，不清楚作何会。

虽然他清楚自己现在像极了一人爱操心的居家主妇，可他是真的不希望凌辰轩再出去乱跑了。

可是为什么呢？明明他是个随身带着长刀的杀手，明明他们的生活没有丝毫交集，明明之前自己还想躲着点他，埋怨他突然闯入自己的世界。

他们认识还不到五个小时，他只是自己生命中的过客，路上擦肩的陌生人，而现在陌生人就要走了，那为何还要再去挽留呢？

他蓦然想起曾经的自己也是像现在这样一脸窘迫地站在原地，父亲伫立在玄关处，他披着一身棕色风衣背着大包行囊，笑眯眯地朝他摆手道别。每一次他都希望父亲能够留下来，可每一次都只能望着他消失在门后。心里堆压着好多好多想对他说的话，可那些话一到嘴边就只剩下了句干巴巴的：路上小心……

更何况那个人还是个偏执狂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啊。

那时候他也觉着自己与父亲是两个世界的人，只不过大人的世界不都是这样的么，小孩子不懂也正常。是以他也没有坚持去挽留父亲，只因他觉着就算挽留也没用，父亲都是要走的。

结果那一次父亲再也没有赶了回来。

他总是渴望着自己能快点长大，以为长大以后就可以融入大人的世界，可没不由得想到他还没来得及长大，大人就业已不见了。

记忆中阳光下老墙缝里的爬山虎一年一年生长又凋谢，嫩绿枯黄的树叶积在地面一层又一层，他经常趴在阳台上静静凝望，望着看着，小孩子就变成了大孩子。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一直以为是只因当初自己没有挽留，所以父亲就消失了，因为自己一贯都不肯坚持，结果不少东西都离他而去了，最后大家都走了，只有他留在原地。

凌辰轩倒也没旋即走了，他只是眼神疑惑地看着顾方焱。后者的模样很逗，可眼神却显得有些狼狈。

真讨厌啊，每个人都这样。有些话一旦没来得及向某个人说出口，就很有可能再也没机会说了。

「我去给你整理室内。」顾方焱面上挂不住了，扭头就朝他父母曾经居住的卧室走去，边走还边嚷嚷：「卫生间的热水器里还存着头天的热水，想的话就去洗个澡。」

结果只剩凌辰轩略不好意思地站在玄关处，留也不是去也不是。

…………

顾方焱微微推开卧室门打开灯，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挺大的双人床，上面铺着洁白的床单，静静的，仿佛从来都没有人住过。

这个地方的装饰还保持在好多年前，乳白光洁的水泥墙壁不可避免地开始脱落，有些角落已经注意到了灰色的石灰，但总体还是很干净的，只要再微微装修一下，完全可以再当作新房。

地板上并没有积了多少灰尘，尽管此物房间业已没人居住了但顾方焱还是会抽时间去打扫一下，所以现在看起来仍然极其整洁干净，就连挂墙多年的囍帖看起来也颇有当时的风采。

等等……好像混入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凌辰轩抬头怔怔地看着靠双人床的墙上贴的一张甚是喜庆的「囍」字，大红色的宣纸衬托的整个卧室都显得有些暧昧。看来这对夫妻对待感情也是相当的实在……只是这种温馨到有一丝诡异的气氛真的没问题么？

他扭头瞅了瞅顾方焱，后者也是盯着那硕大的「囍」字直挠头，可是话既然业已说出去了那面子就一定要保住，于是顾方焱故意咳嗽了一声，撑起一个微笑，「要不……先凑合凑合？」

凌辰轩沉默不语，他正在脑海中组织词汇，其实也没什么，此物卧室有宽敞又明亮，尽管看起来像一对夫妻的幸福婚房……不，是根本就是……但是你看那粉红少女系十足的蕾丝窗帘，还有那墙角坐着的大号小熊布偶，他相信只要外面阳光明媚的话此物卧室一定会被过滤成浅红色，此物房间有什么可嫌弃的？酒店里有这么人性化的装饰吗？

「我给你拿被子……」见凌辰轩愣在原地不吭声，顾方焱赶紧打开衣柜掏被子，生怕这尊佛一人不高兴扭头就走了，三下五除二就将一叠深灰色的被子铺在床上。被子也是他爸的，为了家庭的和谐幸福那个男人倒是何都忍了。

「我妈就是这德行，明明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娇气得跟个女孩子似得，也难为我爸了，这么多年都陪我妈住在此物少女系小窝里。」

凌辰轩看着那个一面趴床上铺被子还一边一脸蛮不在乎地嘟囔的顾方焱，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住了，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谢谢。

「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请你吃顿饭。」他认真地说道。

「吃饭就免了，你别杀我灭口就行。」顾方焱抛出一个枕头，拍拍手，「行了，今晚你就老实睡这儿，不比那酒店舒服？我还帮你省了一笔财物呢，再说这种地方也没何好酒店。」

最后顾方焱轻拍他的肩膀，「走了啊，晚安。」

接着他听到身后方门被轻轻关上的声线，一时间整个世界都仿佛安静了下来，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一种久违的、淡淡的感觉突然涌上了心头，他就这么直接躺到了床上和衣而卧，这时嗅到了一种从墙角蔓延出来的味道，也是淡淡的，十几年前的气息。

他曾经以为再也不会闻到这种力场了，过去的一切都随着自己的长大逐渐远去，再也不会回来……然而现在他又觉得自己重新变成一个小孩子了，失眠的时候总喜欢盯着天花板，数着看不见的星星，偶尔能听到门外响起的微微的踏步声，窗外是风声，有时还夹杂着蟋蟀的低鸣。

灯的开关就在右手边，他伸手将其关掉，眼前的一切顿时就陷入了沉沉的黑暗，沙沙沙的雨声从窗口中渗透进来，充斥满了整个室内。

「晚安。」他闭上眼，不清楚是对谁说的。

…………

隔着一堵墙，顾方焱刚冲完一人三分钟的热水澡，正钻在被窝里捧着手机看B站，屏幕里的小人儿闹啊跳啊笑啊，可他却老是出神。

心里乱糟糟的一团破事，有的没的加起来，搞得他头疼。

至于凌辰轩跟他说的那些，虽然理智告诉他别胡乱相信，可是自己心里早就动摇了，摇得跟个不倒翁似得。

真实的世界……驱魔人……迷失者……难道真实的世界深处就是隐藏着这样的东西么？而他，居然也是其中一方的同类？

可为何自己之前的那十八年衰得跟什么一样，为什么他一直没觉得自己有什么超乎常人的地方，作何会小时候跟别人打架，挨揍最多的永远是自己？

作何会自己从来就没有……英雄救美过？

得了吧，现实中的他只是一人卑微渺小没存在感的穷屌丝，一没财物二没颜，要身份没身份要背景没背景，除了有个城市户口身份证，他再没有何能证明自己存在过的证据了。

可即使他真的就是个驱魔人，那又能怎么样呢？就像动漫中所演的，一人弱到爆的高中生出于意外遇到一群中二却又牛逼到不行的战友，自己又能在关键时刻开个挂撩撩妹，可到最后他却还是一无所有，既没有泡到自己喜欢的妹子，就连默默喜欢自己的女孩也被反派搞死了，主角再牛逼再开挂，最后还不是被别人一刀砍断了胳膊，捂着半截手臂嚎着啊啊啊我的王之力……

不是所有热血的少年最后都能抱得美人归，有些结局你注定就改变不了，那为什么非要要等到自己遍体鳞伤后才开始懊悔呢？

当时顾方焱捏着移动电话注意到主角断手的这一幕，心里又好气又好笑，甚至还有点暗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现实世界不是动漫小说，一夜间就脱胎换骨变英雄的桥段不会发生在他身上，况且就算他承认自己是个驱魔人，可再牛逼的驱魔人在即将到来的高考面前不也得夹起尾巴当孙子么，在准备好拯救世界之前还得先保证自己不会复读，否则还没开始斩鬼呢就业已没脸见人了，要是再遇到之前陪自己寒窗苦读那么久的班主任那更是死的心都有了……

想着想着又扯到奇怪的方向去了……他顾方焱总是一紧张就开始胡思乱想，想到何就是何，思想一抛锚了扯都扯不赶了回来。

说到底他还是惧怕啊……但又不知道在怕些何。

次日再说吧，等到次日说不定就一切太平了……

顾方焱小声嘀咕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直到手机直愣愣砸到他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