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一怀被褥,思一心中忐忑地从翠微房中出来,寻了间空屋拼了几张凳子凑合安歇。辗转至丑时仍难入眠,索性坐起收拾被褥,席地打坐修行。
翠微院中未养家禽,夜色静谧,唯闻远处流水潺潺,屋内却一片安宁。
思一心神难宁,闭目时总浮现出翠微与笺一相依的影子——他明知不该在意,却仍觉烦闷。按理说,他们本是远亲,血缘难辨,若真有牵连……思一想起妖族中婚配习俗的差异,心头微微发紧。
终究按捺不住,他捏了个纸人符篆,轻施法术送出屋外。纸人如通灵般在翠微屋外悄然驻足,静静观察。
思一将神识附于纸人之上,借着月光望去:榻上翠微安然熟睡,身旁却空无一人。思一心头一紧,顾不得自己仍是纸人形态,从门缝钻入屋内,轻触被褥——微凉如新,显然笺一已离屋多时。若非翠微的手仍微微搭在榻边,他几乎要疑心这是翠微的安排。
纸人急急返回,思一未及多言,跃上法剑直奔镇外寻人。
却不知笺一并非自行离去。他睁眼时,见翠微伏在榻边熟睡,略感惊异——分明依稀记得思一御剑而至,转眼却多了个姑娘。未及细问,他竟被无形之力托起,耳畔传来温和声线:「你可是幺弟笺一?」
原是翠微之父、妖龙族三王子烛阴之子,因思念女儿特来探望。
笺一初闻「幺弟」二字,眼眸微亮:「你是……三哥?」
「笺一,我是你三哥。其余兄长已回末世,你怎会如此下凡?」老三上下打量着老幺,见他维持人形却无半分妖力,神息微弱,心中疼惜。
「三哥?」笺一未急叙旧,目光扫过翠微,轻眨了眨眼,「此处不便,哥带我去落脚处,我暂不能回末世。」
老三点头应下,目光掠过翠微,留下一包银钱便携笺一离了镇子,直入迷谷雾洞。
待在雾洞中安顿下来,兄弟二人方得细谈百年往事。
「你是随天圣被贬下凡?」
「该说锦帆为护我而贬,我不过是随行。」笺一轻笑,语气淡然,「仙天那几位,终究不敢动我。」
「自然,你本是末世将来的王,他们自当忌惮。」老三欣慰道,「父王临终已传令,待你归位,龙族必重归五界之首。」
龙族曾为天地最强,因盘古设末世,实为看守上古妖兽的守卫。女娲划分五界后,龙族被冠以「妖」名,烛阴将重获自由的希望全系于笺一身上。
「既未饮无忧水,便说明仙天仍顾忌你。为何随天圣历劫?」
「三哥,非我随行,本就是天劫所系。」笺一垂眸,「若无锦帆,便无我。天命难违。」
老三沉默不一会:「若你是天劫,远离他岂非更好?」
「父王嘱我必护锦帆。」
「好,听父王的。」老三轻拍他肩,「需何相助,只管开口。」
「三哥,我想学妖术。锦帆教过我仙法,下凡后却忘得七七八八。」笺一扯了扯袖口,「无术傍身,寸步难行。」
「锦帆教过仙法?」老三眼中一亮,「妖族本难通仙道,你竟是星辰元神托生?」
「是,无忧水洗去法术,却洗不掉心。」
「他们怕了啊……」老三轻叹,「幺弟,龙族重担在你肩上,定要护好自己。」
笺一郑重颔首,忽又怔住——他要护好的,是锦帆啊。
「现下要留雾洞习术,还是回镇?」老三已为他备好居所。
「三哥认得那姑娘?」
「她是我女儿,翠微。」老三坦然道,「与凡人结发,我从未后悔,只愧未能亲养她。」
「三哥,喜欢一人人……是怎样的感觉?」笺一问得轻缓。
老三唇角微扬,目光如水:「喜欢啊,是心有所系,眼里再无旁景。有她在,心便有了归处。」
笺一学着三哥的样子,将手覆于心口——护心麟甲下,赤血心自下凡后空落落的,此刻才懂缺了什么。是锦帆,那为他自请下凡的人。
「谢三哥。」笺一眸光清亮,作揖道,「我先回镇,法术不急。」
他心中已明:此刻最想见的,是思一——锦帆的托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