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论乐

王画注意到翰林斋二楼上，一人十六七岁，长相清秀的小姑娘从窗口里面伸出头来，向他嚷道。-====-

王画停住脚步脚步。

那个小姑娘又招了一下手说道：「我们家小娘子喊你回来。」

王画一听，恍然大悟了，恐怕刚才弹琴是那位好奇的小「姐姐」，他苦笑地走了赶了回来。

小姑娘业已来到楼下店铺里，等着他。

很好奇，此物小家伙除了会漆，会画，会写文章，还会音乐，除了此物还会什么呢？

王菡追问道：「怎么会弹奏《魏风》时，要弹出那种‘美哉，沨沨乎，大而宽，俭而易，行以德辅，此则盟主也’的味道？」

这句话读过。吴季札论乐嘛，春秋时一件很有名的事。可她也没有弄恍然大悟与弹奏时有什么联系？也许就根本没有注意过。

王画微微一笑，尽管这位小娘子很好奇，但对他还是抱以善意的，因此映像并不恶。他答道：「魏风不是出自战国时魏国，而是指西周分封的姬姓小国。（古魏国于公元前661年被晋献公攻灭，把它封给魏国国君先祖毕万）它北临强晋，西边又挨着向东扩张的秦国。因此它经常晋秦的侵夺，在这种情况下，魏国统治者既要扩张军备，又不肯克制自己的奢侈生活，国人所受的经济剥削与兵役负担很沉重。所以《魏风》多有反对沉重役税的呼声，也有有识之士，对国家的忧叹。因此，从宗旨上，这些诗歌是健康向上的，也是统治者可以借鉴的。是以季札说‘美哉，沨沨乎，大而宽，俭而易，行以德辅，此则盟主也’。」

说到这里，王画又看了王菡一眼，再次道：「因此弹奏《魏风》七曲时，以商调为主，以示高亢悲壮，肃劲嘹亮，来表达魏国人民那种讽讽乎的心情。并且辅以宫调式，佐以浓重浓厚，来表达百姓对美好生活的盼望。」

说到这个地方，王画微微一笑，说：「刚才小娘子弹奏《汾沮洳》时，用了羽调式。-====-虽然《汾沮洳》说的是对彼其之子的爱恋。」

这里，王画说得很委婉，不说恋人，也不说爱人，而说了《汾沮洳》中对爱人的称呼，彼其之子。好几个恍然大悟此物来历的人都是会意一笑，王家这个小娘子王菡面上微微一红。

「可是小娘子，最后一句是何？殊异乎公族，连公族都比不上，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才，怎么会亲自采莫、采桑呢？」

其实正因为最后一句，引起了很大的争执。《毛诗》说君子亲自劳动，因此赞之。可《韩诗》却说一人上位者不务本业，亲自做下贱的事，因此讽之。这个地方并不是看不起劳动者，而是指各安本份。如宋徽宗李煜才华很好，可他们是皇帝，本职是怎样把国家治好，就更不要说明朝那木匠皇帝了。但闻一多却说，这只是写了女子相思男子的诗，就不要瞎想八想吧，越整越乱。

但最后这一句的确让人联想翩翩，王画这样说，也不能说没有道理。不过却一反《韩诗》与《毛诗》的说法，变成了这样的人才，不得不隐居起来，说明统治者昏庸了。

王画又说道：「因此这首曲子欢快中带着一些怨幽悲壮，在五音中也就是以角作冲，以商作辅，下以羽调，才不至以乐曲靡靡。」

王画一番话说得整个店堂的人都呆住了。是唬住了。

这时文人四件雅事，琴棋书画，琴排在第一位，比书画都更重要。

不管懂与不懂，就凭这少年说出这番话来，也不简单啊。

王菡听了双眸又一次闪起无数的小星星。此物少年还真给她惊喜啊，从未有过的是文章书法，第二次是论乐。她雀跃道：「小郎君，可否为我弹奏一曲。」

丫环小梅站在一旁，心想：这可坏了，这个小家伙岁数不大，就清楚勾引自家小娘子。

这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现在王画才是创业起步阶段，饱则思淫，现在都没有饱，那有功夫思淫。

王画说道：「小娘子，瑶琴乃是净物，弹奏时必须要思想纯净，态度谦和，只是进入这样一种空明的状态才能弹好它。因此，弹奏瑶琴时有大寒、大署、大风、大雨、迅雷、大雪六忌，更有七不弹，闻丧者不弹，奏乐不弹，事冗不弹，不净身不弹，衣冠不整不弹，不焚香不弹，不遇知音者不弹。今天，这样风雨交加的天气里，不是弹奏瑶琴的好时间。」

听了他这话，小姑娘眼里有些灰心。

王画皱了一下眉头，毕竟自己还欠了她一人情，此物情不是指给他漆器一人好价钱。要是价财物不好，他可以另找下家。而是指她说了「小心」二字。否则陆二狗四个人有可能不是自己的手下，那天夜晚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因此，又出声道：「自然，小娘子如果愿意，我能够勉其为难一下。」

「好啊。」王菡高兴地跳起来。

店里面包括客人、伙计在内都好奇，刚才这个打扮有些穷酸的少年，呱呱其谈，可究竟本事作何样呢？本来买好东西的客人也不走了，统统站在店堂里看着王画。

王画又对翰林斋的一人伙计出声道：「这位师傅，可否拿一盆水，再给我拿一柱香来。」

这时净手焚香。其实不需要也能够，但这是一种净心的过程。

水打来了，香也拿来了。

严格来说，不是净手，而是净身，但这儿条件也不允许。众人看到王画恭恭敬敬地整好衣冠，随后将手洗干净，再将香炉放在古琴前，恭敬地烧了一柱香，拜了三拜。

经他这么一整，所有人不觉着好玩了，都有一种肃穆的气氛。

王画这才庄严地坐在小梅搬来的琴桌前，叹了一声：「好久都没有摸过琴弦了。」

大家不清楚他所说的好久，是十二年前的事。而是认为此物少年举止这样的高贵，现在衣着寒酸，一定是那家破落的弟子。毕竟武则天当政后，杀人抄家的事常有发生。因此，没有敢追问。

但在心里都认为这个少年举止简直风雅到了极点。

王画这才在琴弦上试了一下音，这是寻找感觉。有些内行人注意到王画的动作，眼睛更加亮了起来。

就连小梅也在心里酸酸地不由得想到，此物穷小子，是赖蛤蟆想吃天鹅肉，可举止确实无可挑剔，比起王家那些子弟，丝豪不逊。

岂止是不逊。人家那是经过几十年的教养培养出来的气质，能是一班毛头小伙子是以相比的？

王画直才弹奏起来。

刚才王菡所弹的曲子，没有几个人注意。但听到王画弹奏的曲子，众人觉着很雅正，他们像是从音乐声中，听到小鸟在欢快的鸣唱，河水在潺潺地流淌，甚至都能够听出一人小姑娘正痴情地看着远方的情郎，但也听出花开花落时那种生命无常的感伤。

王菡听得如醉如痴，这才是乐曲声啊，哀而不怨，感而不伤。这是谁家的少年郎，竟然以一个破落的家境培养出来如此气质！

当王画弹完最后一人曲调，站了起来，众人还如同站在梦境一般。

过了许久，王菡才又一次邀请道：「小弟弟，能不能为姐姐再弹一曲？」

王画还真怕她这样玩。他说道：「也行，但就这一曲了。」

小姑娘点点头，只能再弹一曲，再弹下去，天就要黑了，难道还要留他过夜啊。尽管是一个小孩子，可也要注意非议。自己家可不是唐朝李家那些荒乱的公主。

王画又一次坐了下来，口中吟道：「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听到这首诗出，店中所有对诗略有研究的人，统统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