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伯夫人在上京,是出了名的人缘好,此番她开赏雪斗茶宴,上京泰半的官眷都来了。一时别院大门处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祁明乐带着张云葶刚进别院,便见一个圆脸的小姑娘,在冲她们这边挥帕子。
祁明乐不认识这个小姑娘,便偏头去看张云葶。
「这是周御史家的小女儿周妙妙。」张云葶刚说完,周妙妙便走过来了,张云葶又同她介绍,「妙妙,这是我大嫂。」
「大嫂好。」周妙妙冲着祁明乐甜甜一笑。
祁明乐也笑着应了。见张云葶与周妙妙相熟,祁明乐便问她们:「听说这个地方有很多罕见的梅花,我想去看一看,你们两个是要同我一起去看梅花,还是先去暖阁?」
「我们去暖阁。」张云葶向来怕冷,她毫不犹豫选择了第二种。
祁明乐便点头应了,让银穗跟着张云葶,她自己带着采荷走了。
待祁明乐走远之后,周妙妙才凑过来,小声道:「云葶,你从前不是不喜欢此物大嫂么?作何我瞧着,你们两个现在关系挺好的呀!」
周妙妙和张云葶年纪相仿,两人见过几面之后,觉着能玩到一起,便成了好朋友。
「她是我大哥的妻子,我喜不喜欢都得叫她大嫂。好了,不说这些了,好冷啊,我们去暖阁吧。」
「哦,好。」周妙妙和张云葶一同往暖阁的方向走。
今日说是赏梅斗茶宴,但因天冷女眷们畏寒,便都待在暖阁里。偌大的梅园里,来赏梅的人反倒寥寥无几。
祁明乐来此不为赏花,只为四处走走。
前几日因张元修病着,她日日待在房中,骨头都快被熏软了。今日既出门了,祁明乐便想四处走走,吹吹风顺带醒醒神。
放眼望去,整个梅园里皆是银装素裹。被下人清理过积雪的梅树上,露出了各色的花蕊,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梅香。
望着此情此景,祁明乐却突然叹了口气。
跟在身后方的采荷忙问:「少夫人,怎么了?」
「这个天气,很适合骑马打猎。」从前在栎棠关的时候,每次雪停了,祁明乐和祁明照就会偷溜出去,骑马去打猎加餐。
采荷却误以为祁明乐是想吃烤肉了,便道:「那回府后,奴婢让厨房准备炙羊肉?」
肉不肉的祁明乐不在乎,她主要是想去跑马。但采荷这般说了,她便也没再多做解释。两人在梅园里溜达了一圈之后,祁明乐想去跑马的心思,非但没有消散,反倒愈发浓烈了。
「不行!我还是想去跑马。」祁明乐停住脚步来,回身看向采荷。
采荷:「……」
祁明乐是想做就要做的人,她顿时也不逛梅园了,直接便往暖阁去找张云葶。却不想,她刚进去,就被人叫住了。
「这不是祁小姐么?哦,不,现在该改口叫张夫人了。」
祁明乐循声转头,就见一人头梳高髻的夫人,捏着帕子站在屏风前。这人不是旁人,正是卫慜的亲姐姐卫柔。
前几日卫柔回娘家,听说了卫慜在佛寺,差点又被祁明乐打一顿的事了。
卫柔心里虽恼恨弟弟不成器,但作为长姐,弟弟被人欺负了,她此物做姐姐的,自是不会袖手旁观。今日既在这里遇见祁明乐,她便有心想为弟弟出气。
「今日既是赏梅斗茶宴,梅花咱们业已赏了,这茶还没斗呢?张夫人,不如咱们俩比一局,请各位夫人小姐们瞧个热闹可好?」
原本在三三两两说话的人,听见有热闹,纷纷扭头看了过来。
周妙妙瞧着气氛不对,便问张云葶:「云葶,我怎么瞧着,李夫人在刻意为难你大嫂呢?」
原本低头在擦手的张云葶,听到这话立刻转头看过去。
祁明乐现在只想去跑马,压根不愿接招,便干脆果断拒绝了:「不比,没空,我还有事,借过。」
说完,祁明乐便想过来找张云葶,却被卫柔拦住。
「今日既是来玩儿的,又怎么会没空呢?」说到这里时,卫柔顿了顿,半真半假笑着问,「还是说,你怕输?」
一看卫柔这绵里藏针的模样,祁明乐便知,她是来为卫慜找场子的。
别人要武斗,祁明乐都奉陪,但像这种比斗茶,祁明乐却是一窍不通的。她想着要真比起来,自己也是个输,何必浪费那时间。
「我……」祁明乐刚开口,就被人截了去。
「比就比,谁怕谁!」张云葶从人群里走到祁明乐身侧,声音里充满了自信笃定。
祁明乐简直是欲哭无泪。她偷偷给张云葶使眼色:小祖宗,你让我跟人斗酒,我绝无二话,但斗茶我不会啊!!!
张云葶则淡定回了祁明乐一人:我就没指望你会的眼神。
祁明乐:「?!」
张云葶没再看祁明乐,而是同卫柔道:「不过跟你比,用不着我大嫂亲自出手,我代她跟你比。」
祁明乐惊疑不定看向张云葶,她行么她?
张云葶傲娇的冷哼一声,整个人自信满满。
卫柔则微微蹙眉,她此举是想为弟弟出气,可现在却横空杀出了个张云葶来。
「作何?瞧你这犹迟疑豫的样子,怕输呀!」张云葶将卫柔刚才说祁明乐的话,又还给了卫柔。
围观的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笑声。
有人还打趣道:「小姑娘,你年纪微微,口气倒是不小呢!」
「不是呀,是这位姐姐先说的呀。」张云葶抬手指向卫柔,满脸无辜,「我以为斗茶之前,大家都会这么说,难道不是么?」说完之后,张云葶疑惑转头看向众人。
一时众人的目光,顿时全落在了卫柔的身上。有不赞同,有嘲讽,有看好戏的,皆莫衷一是。卫柔顿觉脸颊发烫,不自在攥了攥掌心的帕子。
张云葶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今日这场斗茶,她就算赢了,只怕也会被人在后面议论。所以卫柔迟疑不一会,正要说不比了时,张云葶已在茶桌前落座了,还冲着她招手:「这位姐姐,你别站着呀,不是说要比斗茶么?赶紧开始吧。」
张云葶迫不及待的娇憨模样,成功又将众人逗笑了。
眼下不比也收不了场了,卫柔只得在张云葶面前落座。原本围观的众人齐齐凑过来。
像卫柔她们这种出身的贵女,点茶插花这种事雅趣,皆是她们自幼便开始学的。祁明乐一开始就没抱希望。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可最后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是,张云葶竟然赢了。她一人十三岁的小姑娘,竟然赢了双十年华的卫柔。
但张云葶想比,祁明乐便让她比了,输了后果由她这个大嫂来承担便是。
卫柔整个人也是脸色煞白,她作何都没不由得想到,自己竟然会输给张云葶。
围观的众人看了张云葶的点茶之后,也是惊叹不已,有人忍不住问:「小姑娘,你的点茶是谁教的?」
「我师傅教的呀。」张云葶也没藏着掖着。
「你师傅是谁?」
张云葶轻飘飘道:「三泉先生。」
这话一出,人群中顿时传来倒吸凉气的声线,只有祁明乐不解问:「三泉先生很出名?」
「三泉先生是姜国有名的点茶高手,当年他因病回故里时,机缘巧合下与三小姐有几分缘分,三泉先生便破例教了三小姐点茶。」采荷低声解释了张云葶与三泉先生的渊源。
张云葶霍然起身来,没理会众人的惊愕,只脆生生冲卫柔道:「这位姐姐,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下次说话可不要说的这么满哦。好了,大嫂,我们走吧。」
「嗯,走。」出了暖阁之后,张云葶随即缩着脖子,催促道,「阿卉,快把我的狐裘拿过来。」
侍女忙将狐裘给张云葶披上。
被冷风一吹,祁明乐这才彻底清醒过来。她看着面色粉白的张云葶,极其不解问:「你不是不喜欢我么?今日作何又突然愿意帮我了?」
「我不喜欢你,跟我愿意帮你有冲突吗?」
「你不喜欢我,难道不该作壁上观么?」
「我再不喜欢你,你也是我大哥明媒正娶的妻子,在别人欺负你的时候,我在一旁作壁上观,我脑子不好使吗?!」张云葶白了祁明乐一样,像只傲娇的小孔雀一眼,回身往廊下走了。
张云葶最讨厌别人揉她脑袋了,她瞬间就炸开了——
祁明乐听到这话,怔了须臾,追上去在张云葶头顶上揉了一把,笑眼弯弯道:「看不出来,你还挺讲义气的嘛。」
「不准揉我的脑袋!会长不高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张云葶如今虽然十三岁,但她的身形,却比同龄的姑娘要矮一些。再加上张元昱时不时拿此物打击他,是以张云葶对身高就格外有执念。
「好好好,不揉了不揉了。」祁明乐见好就收。
张云葶愤愤瞪了她一眼,当即转身便要提着裙子上马车,却冷不丁听祁明乐又道:「我带你玩儿,去不去?」
「去哪里?」张云葶立刻回身。
祁明乐神秘一笑:「去了你就清楚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两刻钟之后,京郊的官道上,多了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马背上有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周遭白雪皑皑,便愈发衬得马背上那道红影显眼。
银穗与采荷站在树下等,看着骏马驰骋的模样,采荷一面搓着手,一面有些担忧。
张云葶长这么大,从来没骑过马。况且她这人一向又极其怕冷,祁明乐将她诓过来骑马,采荷生怕等会儿张云葶下来发脾气,却殊不知,此刻坐在马背上的张云葶,正眼睛发亮,晃着祁明乐的胳膊:「大嫂,咱们再跑一圈嘛。」
「这都第好几个最后一圈了?」祁明乐满脸无奈。
祁明乐本想着,今日张云葶帮了她,她投桃报李的带她出来骑马兜个风。却不想,平日里文文弱弱的小姑娘,看见马双眸瞬间亮了。
张云葶觉得骑马很飒,她一直想学。可苏沁兰说姑娘家骑马太不文雅了,况且也很危险,一贯不肯让张云葶学。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如今祁明乐圆了张云葶骑马的梦,张云葶瞬间将对她的成见抛到了九霄云外,她晃着祁明乐的胳膊,娇俏撒娇:「我发誓,这真的是最后一圈了,大嫂,好大嫂。」
祁明乐拿张云葶没办法,只得带着她又在溜了一圈才作罢。等在一旁的采荷见马停了,忙小跑着过去,就见张云葶在缠着祁明乐,让祁明乐教她骑马。
采荷:「……」
这还是他们那傲娇的三小姐么?!
祁明乐无可奈何扶额:「这事我做不了主,你得回去问娘。娘要是同意了,我就教你。」
「好,我回去跟你娘说,到时候你可不准变卦啊!」
祁明乐点头应了。只因这场骑马,祁明乐和张云葶的关系,一下子突发猛进起来了。回程的路上,她一个劲儿缠着祁明乐,让祁明乐跟她讲,她在栎棠关的事。
左右路上也无事,祁明乐便拣了些有趣的事,同张云葶说了。
等他们回到张家时,张云葶看祁明乐的眼神里,业已满满的全是崇拜了。她左一句大嫂,右一句大嫂,嘴甜的更像是抹了蜜一样。
回府之后,张云葶还要跟着祁明乐去他们院子。祁明乐一时有些招架不住,便将她先劝回去了。
「采荷,我今日从未有过的知道,说话也这么累人。」甫一回去,祁明乐喝了三盏热茶之后,才觉着整个人好了些。
采荷笑着道:「三小姐是喜欢少夫人您,才会这么粘着您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们正说话间,有侍女进来道:「少夫人,二少爷来了。」
自那日祁明乐说,要让祁老爹托段庄主为他打造兵器之后,张元昱便一贯在自己院中涂涂画画。斟酌修改了好几日,终于将他心仪兵器的样式图画好了。是以一听说祁明乐回府了,他当即便拿着图纸来找祁明乐。
祁明乐接过之后,看了一眼,发现张元昱画的是一把剑。
见祁明乐在看,张元昱便解释道:「从前教我的那个师傅,用的便是剑。」是以斟酌了许久之后,张元昱发现,还是剑称手。
祁明乐点点头:「我回头把它和家书一起寄给我爹,等有消息了我告诉你。」
「哎,好,多谢大嫂。」张云昱连连向祁明乐道谢。
之后张元昱又问了些武学上的疑惑,祁明乐一一为他解答之后,张元昱便兴高采烈的离开了。
张元昱离开之后,祁明乐沐浴换衣后,才走到桌边,从屉子里拿出一封信——
是之前就写好的那封家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