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万籁俱寂

吴益身后是一人时事部的女编辑，31、2岁，来报社3年了，听说没签劳动合同，没有保险公积金，没有年终奖，甚至连平时的一些小福利都没有。

望着很光鲜的报社越来越没有人情味了，明明是四处漏风的夕阳产业，却始终抱有一种莫名的优越感。若说店大欺人，也只是欺负没根没底凭能力进来的人，近亲繁殖的人日子过得那叫一人舒服。一人报业集团，几张报纸的一线采编人员不过300人，拿财物吃饭领福利的却有近2000人。

吴益很佩服女编辑的韧劲，也很同情她，只因如果早个10年，她的忍耐还算有价值，现在很难说了。

「看完了，刚已经让组版员取回去改了。」

坐回座位的吴益好一会不能进入审稿状态，他不由得想到了那女编辑在这待着有何意思？也不由得想到了自己在这干下去，就算报纸不黄，天天熬夜自己也肯定活不到领社保的65岁。

业已凌晨1点了。

整座城市除了偶尔呼啸而过的残土车，万籁俱寂。

周遭的楼房没有一点亮光，唯独嘉定日报所在的5楼仍然灯火通明。

大体业已审得差不多了，再看只要注意修改的地方就可以了。吴益尽量放松地靠在椅子上，闭着双眸听音乐。

除了一个常年请病假还能照常领工资的，4个审读员的爱好完全不一样。

得空的时候，年纪最大的老王喜欢在电脑上打麻将，老李喜欢研究彩票走势图，老姜爱看电视剧，早几年，吴益喜欢看美剧，后来看腻了，就带着效果极好的耳麦听歌。一夜晚一晚上地看美剧、听英文歌，加上在大学教英语的孙馨，让他的英语水平比大学时居然没有太退化，不少英文歌，都唱得甚是溜。

吴益听歌的此物习惯让一些编辑和组版员很头疼，只因他审稿的时候也听，所以谁想用内线找他，他经常听不见，都得走过来找他。

总编室的主任编辑宋明一晚上已经抽了半包烟了，他现在还是想抽。这次地铁特刊，宋明接了5张版，虽然提前一周就开始成版了，领导也审了几回，题目从24个缩到20个又缩到16个，但到这最后一天，竟然还在调整横刊头竖刊头。

不到40头发业已很少的宋明觉着很累，不抽烟提提神有点扛不住了。看见吴益靠在椅子上听歌养神，宋明过去把他拍醒，冲着吸烟室的方向使了个眼神。

点上烟，宋明沉沉地地吸了一口说：「今天是早不了了，这都4、5天了，真熬人啊！再这么玩几次，我真怀疑哪天我会猝死。」

宋明把才吸几口的烟掐灭，又装回烟盒说：「是啊，地铁还好点，做起来总算不恶心。真受不了那几样，下大雨能扯到城市文明，下大雪能扯到城市力量，刮大风能扯到城市温暖，这么好的城市怎么还人才外流，在同级城市里排名靠后？咱们编的人都恶心成这样，你说看的人得恶心成啥样？」

吴益拿着烟，没有点，就那么来回捏着，望着窗外的路灯说：「这才1、2号线，总体规划图的版不是你做的么？后面还有3号线、4号线、5号线……就算没有地铁，下大雨、下大雪、刮大风，哪次不加班？」

吴益向吸烟室的门口看了一眼，说：「小声点，今日总编在呢。」

宋明「切」了一声：「要是早几年没要孩子那会儿，我铁定是不干了。哎，你也看见我版上的地铁路线规划图了吧，这玩意咱要是早10年注意到，不，早5年看到，在地铁口周边买俩房子，无论倒手卖了还是出租，咱还用天天在这点灯熬油的么？」

「嘀」一声，吴益手机来短信了。

是孙馨。

「大叔，我先睡了，回来开车注意安全。」

孙馨和吴益同岁，两人相识于2009年的一次偶遇，然后惊奇地发现竟然是2001级校友，随后奇迹般的结为伴侣。结婚4年多，两人互敬恩爱，是朋友圈里的样板夫妻。

孙馨经常看些许韩剧，只因吴益的五官、身材和气质同一人韩剧里的「大叔」八分相似，从认识起，孙馨就爱喊他「大叔」，纠正了几次没效果，也就随孙馨这么喊了。

凌晨2点，终究快完事了。当值总编提醒审读部门最后过一遍样子。

「1版没事！」

「2版没事！」

「3版没事！」

……

「11版没事！」

「12版没事！」

……

「地铁专刊没事！」

凌晨2点15分，清样。

后半夜开车回家，路上车少顺畅，用不上20分钟。地铁特刊总算是完事了，本来吴益理应轻松一些，可是坐在车上，他总是感到一丝烦闷。

也许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打开音乐，shinedown的《miracle》飘出来，这是吴益的习惯，夜晚开车放些许提神儿的摇滚歌曲，不容易困倦。在他车上，放着两个乐队的专辑，一个是shinedown，一人是nickelback。吴益业已打定主意，周末带着孙馨，喊上好几个朋友，去ktv唱一夜晚。

吴益是工作之后，才发现自己有唱歌天赋。开始几年，工作不开心，压力也大，他就用唱歌来减压，结婚前有时自己一人人去，什么歌高唱何，唱不上去硬唱，有几次都喊缺氧了，直到有一次不知怎么地，仿佛蓦然开了哪个窍位，自悟了一种发音技巧。之后在报社工会组织的联欢会上，连续3年用高音歌曲横扫集团内部的各路骚人和好几个强力外援，1万元的头奖连拿了3年，这钱也成了他买车的第一笔资金。

快到家的时候，遇见一起车祸。

一辆越野和一人出租车在十字路口撞的很惨，越野车还好，出租车上的人目测上去是够呛了。吴益靠边减速，默默望着后视镜，想人生的福祸无常。算半个居士的他默念十几遍「南无大愿地藏王菩萨」为两个车上的人祈福，也静了一下自己的心。

回到家，或许是看见车祸的缘故，吴益一点困意也没有。帮孙馨盖好毛巾被，蹑手蹑脚关上卧室门，简单洗漱之后，靠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按下静音，静静地望着电视画面无声变换。

「嗡」，又耳鸣了。

吴益忽然觉着自己处于一种奇怪的状态中，身体的各种感知像潮水一样收缩回体内，电视画面逐渐变慢，里面人物的每一个口型、每一个动作都像用了10倍减速的特效，画面渐渐变得只有黑白色，接着跟前的一切都像调低了分辨率，逐渐变模糊。他觉着自己似乎飘了一下，又飘了一下，然后竟真的飘了起来。

第0002章距离高考还有48天

似乎睡了一个很久没睡过的好觉。

身上暖暖的，这是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

「阳光？现在几点了？」

吴益的意识一下清晰起来，但奇怪的是身体像是不听指挥。大脑一遍又一遍地传输指令，好多次之后，手和腿才有联接上大脑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奇怪，但却很真实。

「嗯？」我这是何睡姿？

我在沙发上坐着睡着了？尚秀把我扶到床上了？不对，我怎么像趴在桌子上。

睁眼！睁眼！双眸怎么会睁不开？

有声音了。

很嘈杂，由远及近，一群人上楼梯的声线，开门的声线，桌椅碰撞的声音，一时还归纳不出条理的对话声……一声开门声后，周遭一下子寂静了，像排练好的一样。

吴益继续努力地控制自己的身体，他实在很好奇自己现在究竟是在哪里。

一个中年女声传进了吴益的耳朵。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同学们，上课！大家打开第23套模拟题，黄冈模拟（三）……」

「哗哗」周遭一片翻纸的声音。身后有人小声说话，「哎，你做了么？我没做，一会告诉我答案。」

「啪」右边有人用手拍了一下吴益的肩膀，「别睡了，上课了。」

中年女声再次响起，「从第一题开始，徐冰，从你开始，往后轮。」停顿了一下，女声加重语气说道：「还趴着的同学赶紧起来。」

右边的人又推了吴益一下，他像突然打通了被点的穴位，霍然坐了起来。

眼前是陌生又熟悉的教室，讲台上站着的女人，理应姓陈，对姓陈，教地理的。

刚才拍自己的人，郭东！

郭东用看傻子的眼光望着吴益，问道：「你作何了？昨晚去大眼睛包宿了？」

自己怎么在这？做梦么？吴益用力掐了自己一下，疼！再掐，疼！

大眼睛？吴益记起这是自己高三时常去的一人网吧的名。

这是自己曾经的高三课堂？

吴益蓦然注意到，前面黑板的左上角，赫然写着好几个字，小一点的字是：「距离高考还有」，大字是「48天！！！」

班上的同学一个一人霍然起身来，拿着自己的卷子念着问题和答案，何季风，什么洋流，什么北半球……

吴益魂不守舍地坐着，跟前是他随意翻开的地理书，一贯坐到日中放学。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吴益一人人。他拿起一人女同学随手放在桌子上的小镜子，镜子里的确是自己，只是年轻了许多。挽起左手的袖子，手腕处没注意到结婚后自己学做菜时烫伤的疤痕。

身体触感和思维链条无比清晰，吴益能够确定自己不是在梦中。要是不是在梦中，那眼前的一切只能有一种解释，灵魂回到了2001年，自己的高三时代，距离高考还有48天。

要命啊！还有48天就高考了，早两个月或者晚两个月都好，现在自己这样，怎么考？拿何考？考不好作何办？

还是先回家吃午饭吧。

走到自行车棚前的吴益忽然犯了难，他从裤兜里找到了车钥匙，却记不清自己自行车的样子。好在不少学生业已骑车走了。对照隐约的记忆，试到第4辆的时候，吴益找到了自己的自行车。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吴益家是一幢独门独院的平房，房子有140多平米，房前有一片不大不小的菜园。因为父母都下岗，他记得自己上大学好几个月后，家里就把房子卖了，换了一人40多平米的房子住，用卖房的钱供自己读大学。

推开大门，放好自行车，吴益忽然涌起一股近乡情怯的情绪。

当年的吴益不知道自己大一报道后就再回不到这幢房子，有那么几次酒醉后，他真真的怀念过在这幢房子里的日子。

「爸妈，我回来了。」

父母并没有发现吴益有何异样。看着父母年轻许多的脸，吴益不敢说太多话，一贯埋头吃饭，怕出现何对答不上的状况。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吃完午饭，吴益按照高三时的习惯，到自己的屋里躺了30分钟。躺在硬硬的单人床上，望着周遭墙上自己贴上去的明星海报，开始思考自己接下来怎么办。

吴益已经试验了几次，他发现自己的记忆统统是重生前的记忆，也就是说，他现在回忆的头天，是他上夜班审稿，开车回家遇见车祸的头天，而不是2001年自己的头天。他现在能记起2014年8月13日嘉定日报的一些新闻标题，但全然不清楚昨天老师都领着复习了何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