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瞬间翻车

田孜多伶俐一人人，一看他要炸毛，赶紧帮他拍身上的雪，一面拍一面笑着嗔怪他：「你咋跟个木头似的，都不知道躲一躲啊？」

何川难得见她这样娇笑软语，心里大为受用，刚才横生的戾气不知不觉烟消云散了。

他呆呆地站着，任她接着拍雪的名义用力打了自己好几下，恨得牙根直痒痒，心想：真是个狠心不识好歹的丫头，跟老子玩笑里藏刀这一套，有机会一定得把她拉上床去，欺负得她哭爹叫娘，让她清楚知道马王爷到底长了几只眼。

咬完牙还是得铲雪。

他明显没做过这样的体力活，动作笨拙，但毕竟年少，很快就把院子里的积雪铲成一大堆。

干着干着何川玩心大起，把那一堆儿雪左拍右打，渐渐地变成了雪人的身体，胖胖圆圆，煞是可爱。

田孜也跟着起了兴致，滚圆了一人雪团，准备做雪人的脑袋，何川嫌她笨手笨脚，自己亲自上手，很快就像模像样了。

这么一打扮，一人憨态可掬的雪宝宝顿时就成型了。

田孜闲着，就去后院找了两颗圆溜溜的黑色鹅卵石做眼睛，又扒出一根之前埋在泥土里的胡萝卜做嘴巴，想一想，意犹未尽，把安爷爷那顶落满雪的破草帽抖落了几下，也给雪人戴上去了。

田孜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忽听轻微的「咔嚓」一声，何川拿移动电话拍了一张照片。

田孜不干，说：「哎呀，你怎么能偷拍我呢！」

「谁偷拍你呢？我是拍雪人呢，你截住我的镜头我还没说你呢！」

何川理直气壮地狡辩。

田孜轻轻哼一声，放弃了和他争辩的想法，反正每次争到后面都是以他的胡搅蛮缠结束。

她叹气：「太可惜了，这么好的雪人太阳一晒就会化成一滩水，随后变成水汽蒸发，好像一直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怪不得白居易说：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何川不恍然大悟她的情绪作何能起伏这么大，反正失恋和热恋中的女人都不能用常理来衡量。

他说：「那可不一定，你看看你，头两天还奄奄一息的，现在不照样生龙活虎？说实在的，我都佩服你这生命力，比小强还顽强。」

「是吗？」

田孜喃喃道，声音飘渺，如空中悬浮的蜘蛛网，有种说不出的怀疑和悲伤。

阴晴不定，她也感觉着自己快抑郁了。

何川心里很不爽，何人啊，说变脸就变脸，姓周那样的货色，值得她这样吗？

他放好铁锹，一边穿外套一面说：「行了，差不多就上班吧！又不是纯情少女了，还在彼处伤春悲秋的！要我说，放不下就去抢，抢不过就认栽，爽爽利利的，不好吗？」

田孜瞪他一眼，暗自思忖：你懂个屁！

朱唇很硬：「你怎清楚我抢只不过？我不过是缺个有财物的爹罢了。」

真的，这几日她常想，如果她也有个罩得住的爸爸该多了，至少周子非就不用受那种闲气，也不用为难成那个样子。

何川动作顿了一下，说：「作何，那小子又回头来找你了？」

可惜她命不好，别说有钱的爸爸了，连个正常的爸爸都没有。

田孜低头，用脚蹭着地上的残雪，不说话，心想：和你有何关系呢？

何川以为她默认了，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心想：难怪她蓦然来了精神！

他这个地方还在疙疙瘩瘩地不爽，田孜又火上浇油，说：「哎，你以后别来这里找我了！」

「怎么会？」

何川的声线里带着不易觉察的怒气。

田孜浑然不觉，继续下逐客令：「让人家看见了说闲话。」

何川眉头一皱，脸顿时拉了下来，刚想说何，桂婶推门进来了。

她笑眯眯地和田孜打招呼：「田小姐早晨好，哎呀，今天下雪路滑，骑不了自行车，来晚了，让您受累扫院子了。」

「不累，跟玩似的。」

田孜和她客气着。

桂婶的视线业已被何川吸引了，她滴溜溜地把何川从上注意到下，又从下注意到上，说：「哟，这位先生脸生啊，第一次来吧？」

田孜看她八卦十足的样子，心里很不舒服，淡淡地说：「是我们公司的同事。」

「同事啊～」

桂嫂拉长声音，将信将疑的样子。

目光快速在他俩之间转了一圈，像是想要捕捉何蛛丝马迹

她说：「别说，我那么远远一看，还以为是周律师呢！」

何川和田孜闻言都一僵，她绝对是故意的，清楚刀往哪里捅着疼。

田孜不耐烦起来，说：「安爷爷他们还在屋里等你呢，这么晚了，不清楚吃早餐了没有？」

抓痛脚谁不会？

桂嫂这才收起了看热闹的心思，慌慌张张进去了。

她一进去，何川的脸就拉下来了：「你何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田孜莫名其妙。

「这地方姓周的能来我来不得吗？！」

这个意思她虽没有说出口，何川却敏感地接收到了，加上之前的憋闷，顿时前胸气血乱涌，

何？田孜简直觉着他幼稚，他和周子非有可比性吗？

他绕着院子暴走了一圈，突然飞起一脚，把雪人的脑袋直接踹到了地面去了。

那脑袋骨碌碌转了好几圈，在田孜脚下寂静下来，瞪着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珠无辜看着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田孜惊呆了，不清楚他这大爷脾气是从哪里来了，作何想一出是一出。

何川不容她开口，回身就走了。院门被用力地摔上，又反弹了一下，乒乒乓乓一阵乱响，留下田孜目瞪口呆，久久气噎难平。

第二天，田孜去上班了，成年人的痛苦都是无声无息的，她业已够任性了。

机构里一切照旧，气派的办公楼，整洁的格子间，客气尽责的门卫，礼貌而疏离的同事和上司，他们只当她休了一人短暂的小长假，只有她清楚自己的世界已经翻天覆地了。

她本来还在暗自庆幸，以为年末工作量不大，等来了之后才知道，乱七八糟积压了这么多事。

以前她偶然一半天来不了时，手下那好几个人能把她的电话打爆了，这次却很意外，这么久一人电话都没有接到。

她坐在办公桌翻看那些等待她指示和签字的文件，姜璐怯怯地站在旁边等着，她有点惶恐，说：「都是小虎拦着，不许我们打电话给你，可有些事情他也没有权限做主，就都堆积在这里了。」

田孜心里一暖，罗小虎倒是个有肩头的，嘴上却淡淡的，说：「没何特别要紧的，你把最紧急那几件事整理一下先拿过来。」

她一忙起来就连轴转，简直脱不了身了，中午的时候罗小虎来敲门，说：「田姐，我和姜璐去吃饭，要不要给你带一份？」

「不用，一起吧！今日我请客。」

田孜爽快地把文件夹合上，拾起了座位上的手袋。

他们去吃铜火锅，热腾腾的白气在他们之间飘来荡去，很快消解了他们几日不见的生疏感，姜璐乖巧地给调了一个油碟给她递过去，田孜问：「放耗油没有？」

「放了，就是您以前的口味。」

姜璐连说带笑的。田孜摆手，说：「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我现在要忌口。」

她让她看自己面上的抓伤，结痂已经掉了一大半了，留了个不太明显的白印子。

姜璐问：「这是猫抓的吧？家猫还是野猫？伤口这么深，要是野猫可得打狂犬疫苗啊？」

田孜从鼻子里笑了一声，说：「可不就是一只野猫嘛，张牙舞爪的，防不胜防！」

隔着热气，她看见罗小虎快速地笑了一下，又不多时收住了。

田孜暗自思忖：小样，我还以为你多能装呢！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上午他注意到她，若无其事，像往常那样沉默而恭敬，田孜简直要怀疑那夜晚她撞见的不是他。

小小年纪，就这样能沉得住气，她不禁对他刮目相看。

下午的时候，她把罗小虎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个文件夹，说：「此物客户你跟的不错，以后就划到你名下，继续跟吧！」

罗小虎打开看了一下，又飞快还了回去：「姐，这不合规矩，之前都是你沟通的，客户业已下了五万美元的单，应该归您拿提成的。」

田孜霍然起身来，把文件夹塞给他：「我说给你就给你，我手上还在谈一人意大利的客户，一时半会儿分不出精力，再说了，你不自己跟个全单作何能历练出来？」「另外，」她沉吟了一下：「此物事情我只给你透个底儿，姜璐彼处你先别说的，那家伙嘴巴快，我们转过年会去德国参加一个贸易展会，经费有限，郭总让我从你们当中选上三个骨干，我想带上你和姜璐，完了再从新来的那些人里面选一人。」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一丝喜色从从罗小虎面上快速掠过，这可是难得的实战机会，不是谁都有资格去的。

田孜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说：「你去忙吧，有机会学两句日常德语打打底儿。」

罗小虎谢过她，抱着文件夹出去了，一出门脸就沉下来了：田孜这摆明是要投之以桃报之以梨，和他一笔勾销了。

她不动声色地给他这些好处，可能是回报他那夜的收留之恩，或许也有奖励他守口如瓶的意思，自此两清。

这本是好事，罗小虎内心深处却非常不舒服，他当时出手帮她，并没有这样赤裸裸的企图。

不管她是回报他也好，封他的嘴也罢了，或者纯粹是出于一片好意，他都不喜欢这种你来我就往的形式，仿佛他们之间只有冷冰冰的职场关系。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随即他又一哂，不然还能怎样呢？难道他还能有什么别的奢望和期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