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熟人

景珩盯着那双狡黠灵动的眸子，从未有过的没因她的逗弄而恼怒，只淡声反问：「宋娘子想作何道歉呢？」

殷晚枝没想到这人真顺着杆子往上爬，稀奇地眨了眨眼：「萧先生想我作何道，我就怎么道。」

狭窄空间内，这话实在暧昧。

景珩正欲开口，外间廊道突然传来杂乱踏步声和粗嘎吆喝：「清场！三楼暂时封了，闲杂人等速速走了！」

殷晚枝心头一紧，压低声音：「等着，我去看看。」

她挪到门边，外头动静不小，似不止一拨人在搜查。

这醉春楼虽是藏身好去处，但毕竟是荣家主家地盘，宁州荣家，江南四大家族之一。

她与宋昱之成婚时虽低调，可难保荣家没人见过她。

被认出来就麻烦了。

殷晚枝当机立断，转身示意景珩：「此地不宜久留，我们……」

话音未落，门外脚步声骤然逼近。

她急忙缩回，从门缝瞥见一道熟悉身影——锦衣玉带，眉眼倨傲，正是荣家三爷荣显。

真是怕何来何。

殷晚枝朝景珩摇头，用口型道：「出不去了。」

景珩帷帽下的眉头紧蹙。

两人只能退回室内最里侧，屏息凝神，毕竟现在从窗户走也来不及，容易暴露。

踏步声在门外停顿不一会，像是有人低声禀报何，接着又渐渐远去。

她心下好奇，荣显这次是要和谁谈合作？竟然这般谨慎。

殷晚枝刚松半口气，隔壁包间忽然传来门扇开合的响动，紧接着是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毕竟，江南四大家族，向来斗得你死我活，江宁宋家，湖州王家，还有宁州荣家，和金陵裴家，都不是好相与的，哪怕姻亲也是互相防备，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背后捅刀子。她下意识竖起耳朵，身后方人也微微侧身。

起初只是模糊寒暄，很快内容变得具体。

「……这次的盐，走得不太顺。」荣三爷叹气，「漕司那边卡得紧，说是上面来了人，要严查。」

「上面？」另一人年轻声音嗤笑，「哪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打点打点也就过去了。」

这声线……殷晚枝总觉得耳熟。

「这次怕是不一样。」荣三爷声线更沉，「我听说，是东宫那位要立威，派下来的都是亲信，连靖王殿下在前头都吃了挂落。」

东宫？

景珩指尖捻了捻，几乎瞬间对隔壁身份有了猜测。

殷晚枝心中警铃大作。

「东宫」二字意味着什么，她虽不涉朝政却也清楚。上面来人并非秘密，只是没不由得想到风声这么紧。

「裴贤侄，依你之见呢？」

裴？

殷晚枝瞳孔骤缩。

这带着慵懒笑意又透凉薄的腔调……不会这么巧吧？

她瞬间想起几年前宁州码头，那被她用一个馒头骗了五百两银子的冤大头——金陵裴家小公子裴昭。

那笔财物她后来拿去打点关系，才顺利走了宁州攀上宋家。

算她的「起步资金」。

隔壁又一次开口时，殷晚枝心死了。

还真是他！裴昭！

冤家路窄。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莫名心虚。

尽管隔着墙、戴着帷帽，还是忍不住屏住呼吸。

景珩察觉到她的异样，帷帽轻纱微动。

隔壁，裴昭声音慢条斯理：「依我看，得找个够分量的靶子，既要能让东宫亲信‘立威’，又得让其他几家心服口服……」

荣三爷沉吟：「湖州王家最近嚣张，过路商船没少被盘剥。推王家出去如何？」

「王家？」裴昭轻笑，带几分讥诮，「分量够了，可王家老太爷还在朝中挂虚职，动起来麻烦。况且……王家和荣家有姻亲吧？荣三叔这是要‘大义灭亲’？」

荣三爷干笑两声。

裴昭话锋一转：「我倒觉得，江宁宋家更合适。」

殷晚枝攥紧手指。

「宋家？」荣三爷迟疑，「宋昱之虽是个病秧子，可宋家底蕴还在……而且，我听说现在是那宋夫人在打理产业，手段不俗。」

「底蕴？」裴昭语气漫不经心，「宋家内部虎视眈眈，早就不是铁板一块。」

他顿了顿，带点恶意：「至于他那夫人，呵……两人算不得正经夫妻。不管宋家如何，她到底不是宋家人。办法多得是，到时候给宋家族老点好处，直接让两人和离……」

殷晚枝听得牙痒。

这死裴昭！小白眼狼！当年不就骗了他点财物吗？她还救了他一命呢，真是小心眼，搞宋家还不忘捎上她。

她气得磨后槽牙，却不能发作。

景珩听着隔壁的对话，心中已大致勾勒出脉络。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漕运、盐案、四大家族……这是冲着他来的局。

他想起身旁这女人也姓宋，虽说是旁支，但主家若倒，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难怪她脸色不好。

而隔壁那位「裴公子」对宋家的敌意，似乎格外浓烈，尤其是对宋夫人。

荣三爷似乎被裴昭说动了：「贤侄所言不无道理……」

话未说完，楼下蓦然传来震天响的喧哗。

碗碟碎裂声、女子尖叫声、男人粗野骂声混作一团，像炸了锅。

「怎么回事？」荣三爷不悦。

有人匆匆来报：「三爷，楼下有醉客闹事，打起来了！」

「废物！这点事都处理不好！」荣三爷骂了一句，踏步声朝外去，「裴贤侄稍坐，我去看看。」

隔壁门开了又关，只剩一人。

殷晚枝与景珩对视一眼——机会来了。

她轻手轻脚拉开门缝，走廊空了大半，只有两个护卫守在楼梯口。

她回头朝景珩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溜出房间，贴着墙根往楼梯另一侧挪。

刚走到转角，楼下突然传来荣三爷的怒喝：「把这闹事的给我扔出去！」

紧接着是更大规模的混乱，桌椅翻倒，人仰马翻。

趁这当口，殷晚枝拽着景珩就要往下冲，下了二楼，还有护卫。

「等等。」景珩忽然拉住她，声音压得极低，「伤口裂了。」

殷晚枝回头，见他腰侧布料颜色又深了一分。她蹙眉，迅速扫视四周，楼梯下堆着些杂物，有几件乐伎换下的衣裳。

她灵机一动，抓起一件桃红色绣花外衫，不由分说往景珩身上一披，又扯了条鹅黄披帛胡乱绕在他颈间。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景珩：「……」

「别说话，装醉。」殷晚枝飞快交代，自己也抓了件水绿衫子罩在外面，顺手将帷帽白纱撩起，露出下半张脸，又往自己和景珩身上洒了点酒——刚才顺手从房里顺的酒壶派上用场。

她搀住景珩，半个身子倚在他怀里，脚步踉跄往下走，嘴里还含糊哼着小调。

两个护卫瞥了他们一眼——醉醺醺的乐伎和恩客，常见得很，又见楼下乱成一团，便没多管。

眼看就要溜出大门。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站住。」

一人懒洋洋的声音从二楼栏杆处传来。

殷晚枝脊背一僵。

裴昭不知何时出来了，正倚着栏杆，目光落在她背影上，带着探究。

「转过来。」他慢悠悠道。

殷晚枝心跳如擂鼓，却将脸往景珩颈窝埋得更深，娇声嘟囔：「爷……咱们快回家嘛……」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景珩配合地揽紧她的腰，脚步不停。

「我让你们站住。」裴昭声线冷了几分。

殷晚枝心一横，猛地转身，将脸往景珩胸口一贴，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带着哭腔：「这位爷行行好……奴家夫君喝多了，要吐……」

她说话间，手指在景珩腰侧伤口处用力一按。

景珩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真像要吐的样子。

裴昭皱了皱眉，目光在她侧脸轮廓上停留不一会——的确有几分像，但妆容浓艳，举止轻浮，又不太像他记忆中那个人。

正迟疑间，楼下又传来巨响，似是有人砸了柜台。

「公子！」侍卫来禀报，「楼上发现了个可疑之人。」

裴昭啧了一声，最后瞥了那对「鸳鸯」一眼，挥摆手：「滚吧。」

殷晚枝如蒙大赦，搀着景珩跌跌撞撞冲出门。

一到外头巷子，她立刻扯下身上外衫，又帮景珩把桃红衫子扒了扔进角落垃圾桶。

「快走。」她轻声道，扶着他迅速拐进另一条巷子。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两人刚消失，裴昭便从楼里出来，对身后方护卫道：「去，跟上刚才那两人。」

护卫应声而去。

半炷香后，护卫回报：「公子，跟丢了，那两人七拐八绕，进了码头区，人太多，实在找不到。」

裴昭站在巷口，望着码头方向，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玉佩。

真像啊。

那背影……太像了。

他沉默不一会，忽然笑了：「算了，一人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而此时，殷晚枝已扶着景珩回到船上。

一进客舱，她便反手闩上门，长长舒了口气。

「吓死我了……」她拍着胸口，一转头，却见景珩正静静看着她。

帷帽已摘下，他脸色因失血而苍白，眸光却深得吓人。

「宋娘子，」他徐徐开口，「方才那位裴公子，像是认得你？」

殷晚枝心头一跳，面上却挤出个笑：「先生说何呢？我一人深宅妇人，怎会认得那种贵人……」

景珩没说话，只望着她。

殷晚枝轻咳：「只不过刚才那些话听过就忘了，要是真说出去，那是要掉脑袋的。」

听见‘掉脑袋’三个字，男人面色总算是有了点变化。

殷晚枝见他害怕，心安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