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饥民(求周二追读)
在林约狂奔出城的这时,南京城内官场已经彻底沸腾了。
礼部尚书李至刚府内,几盏清茶早已凉透。
李至刚与三位松江籍贯的官员围坐,正好整以暇地商谈对策,结果就听闻林约携锦衣卫、持御赐宝剑出城的消息,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哐当一声,李至刚猛地将手中茶杯摔在地面,青瓷碎片四溅。
「废物,一群废物!连这点消息都瞒不住。」
心腹谋士连忙上前躬身:「大人息怒,如今该如何是好?」
「随即派人!」李至刚面色狰狞,疾声吩咐。
「带着我的亲笔信星夜赶往松江府,告诉王纪那帮人,把手尾痕迹抹平,若敢留半点尾巴,咱们全都要掉脑袋!」
王纪,华亭县知县。
吩咐完毕,李至刚顾不上收拾残局,急匆匆换上常服直奔户部尚书夏元吉府邸。
得益于永乐帝篡改史书,以及大规模改任地方官的操作,建文时期至永乐初年的松江府地方县志,对于各级官员的任免记录基本空白,甚至连当地的四品主官知府是谁,都查不到。
见到夏元吉时,他面上已堆起热络笑容:「维喆兄,许久不见,今日特来叨扰。」
夏元吉热情迎接,示意他落座:「不知李大人前来,有何要事?」
「实不相瞒。」李至刚凑近几分,故作忧心忡忡。
「方才某收到家乡文书,江南水患竟已严重至此,圩田尽没,流民无数。
我曾闻维喆兄善于治水,如今江南百姓受难,某思来想去,唯有你亲自坐镇,方能平定水患、安抚民心。」
李至刚刻意拔高声音,言语满是恳切与推崇。
「如今江南水患肆虐,南直隶乃天下财赋根基、漕运命脉,一旦灾情蔓延,不仅百万生民遭殃,连京师漕运、北征军需都要受牵连。
兄台既精通水文水利,又善筹粮饷赈济,定能让灾民迅速复耕,这般才干胆识,放眼朝堂无人能及。」
「为国家计、为百姓计。」李至刚拱手躬身道。
「唯有你亲往江南主持治水,方能平定灾患、稳住大局,某愿在陛下面前力荐夏大人,以期让江南百姓早日脱离苦海......」
夏元吉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李至刚说了不少,无非就是恭维他的话,又明里暗里暗示,松江府地方官员会大力支持他。
可李至刚怎么会要这么做呢?真有把握有功劳,何不自己去做。
林约带着陈氏父女敲登闻鼓,举报江南匿灾贪赈的事早已传遍官场,李至刚此刻突然举荐自己,未免太过蹊跷。
只不过很快,夏元吉就想到了原因。
李至刚是松江府华亭人,此次水患恰在其家乡附近。
李至刚此举,究竟心忧乡梓,还是想借机拖延时间,掩盖当地的手尾,恐怕难说。
沉吟好一会,夏元吉徐徐开口:「江南水患关乎国本,非小事也。
李大人只举荐,某心领了,只是此事需禀明陛下,且治水需统筹粮饷、民夫,牵涉甚广,容我先核查各地水情奏报,心有腹稿,再作定论不迟。」
李至刚面上的笑容僵住,见夏元吉打起太极推脱,无奈只能拱手离去。
「望维喆兄早下决心,江南百姓可都盼着你呢。」
夏元吉望着李至刚离去的背影,陷入沉思。
他突然觉得江南水患恐怕不简单,就算要去治理水患,也不能现在去。
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众所周知,越是家乡的土地,越是要兼并,家乡越是有天灾,越是容易发财。
就是苦了此次前去的林约,希望他能全身而退吧。
他反正觉着林约这小伙子,蛮不错的,有精神。
......
马蹄声踏碎暮色,林约携刘忠及缇骑快马加鞭,只不过半日便至丹阳境内。
刚过官道隘口,眼前景象让他骤然勒住缰绳。
道旁沟壑边、大树下,竟挤满了衣衫褴褛的流民,老弱妇孺相拥而坐,孩童饿得啼哭不止,面黄肌瘦的模样,与应天府附近的太平景象截然不同。
「不对啊。」林约眉头紧锁,「丹阳距应天府不过百二十里有余,怎会有如此多逃难百姓?」
一行人寻了驿站,粗茶淡饭匆匆果腹后,林约便带着刘忠出了驿站,直奔不极远处的流民聚集地。
他见一位身着补丁短褐的汉子正往篝火里添柴,上前拱手追问道。
「这位兄弟,冒昧打扰,某途经此地,见官道两侧流民云集,不知是何缘故?」
汉子抬眼打量他二人衣着,大红袍的三品官服他认不出来,但刘忠腰间的绣春刀他倒是清楚。
汉子想了想,打定主意不和锦衣卫扯谎,实话实说。
他长叹一声:「还能是啥?活不下去了呗。
这几年一贯打仗,田地荒了不少,好不容易盼着天下太平,能安安分分种点庄稼,谁知今年开春后雨水就没断过。
太湖水位涨得吓人,咱们住的圩田被淹了小半,他们更惨,房子、庄稼全泡在水里,不逃只能等着饿死。」
林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所见的是大批流民拖家带口。
不少人躺在草席上,已然有奄奄一息之态。
林约便又问道:「这些人都是家被冲了的?他们打算往哪里去?」
汉子嘴唇动了动,却讷讷不敢言语了。
刘忠见状,上前半步沉声说:「林学士问你话,如实说便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汉子瑟缩了一下,才轻声道:「还能去哪?想混去应天府。
只不过应天府查得严,各州府城池不让流民随便进,说是怕滋事。
往前是应天府,他们进不去,往后回原籍,家乡田地早被淹了。
没办法,他们就只能在官道边抱团等着,盼着能有口饭吃。」
「哼!」林约闻言冷笑一声。眼眸怒火升腾。
「镇江府与应天府比邻而居,不过百里之遥,算得上天子脚下的地方,竟有如此多流离失所的百姓!
朝堂之上,却连半句水患奏报都没有,这些地方官是瞎了眼,还是故意如此?!」
他目光扫过那些瘦骨嶙峋的流民,语气愈发急促,带着抑制不住的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