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菜人哀(求月票)
「林学士,」李达终究上前半步,声线轻微。
「夜深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咱们带的粮饷有限,这官道旁的流民何止数千,便是把所有粮草都散出去,也只不过是杯水车薪,救不过来的。
我们还有任务在身,不能在此多做拖延。」
流民如蚁,绵延数里,他们随身携带的粮饷仅够缇骑自用与沿途周转,若要赈济所有灾民,无异于痴人说梦。
林约望着那些蜷缩在泥泞里的身影,想起那对母子的惨死,又不甘心望着他们,一人个饿死在天子脚下。
见林约沉默不语,李达叹了口气,又道:「天灾无情,历年发大水,死的人还少吗?
咱们终究是办差的,江南水患的核心在苏、松二府,彼处才是重中之重,先去查明灾情,才是正事啊。」
林约猛地转过身,厉声道:「只不过是太湖漫灌而已,何以让百里之外的镇江府流民遍野?
分明是贪官污吏横行,欺上瞒下,借着水患兼并田亩、克扣赈粮,把百姓逼上绝路!」
他眉头紧锁,面露浓重忧色:「连毗邻应天府的镇江府都如此,苏、松二府作为水患核心,又会是何等景象?怕是早已成了人间炼狱!」
说到此处,林约眼底的悲戚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狠辣。
「既然那些官员不想赈灾,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取纸笔来!」林约猛地呵道,「我要即刻上奏陛下,痛陈江南利害!」
回到驿站房间,林约迅速铺开笔墨,提笔蘸墨,笔尖在纸上疾走,墨痕飞溅。
他引经据典,历数历代灾荒惨状。
「昔王莽之乱,民相食,白骨蔽野,西晋永嘉,天下饥馑,易子而食。
今江南水患,官吏匿情,赈粮被吞,流民嗷嗷待哺,饿殍相望于途,若再不从严从速处置,恐生民变,动摇国本!」
江南贪官污吏上下其手,视民命如草芥,若不严惩,何以服天下?
他笔锋一转,字字铿锵:「陛下乃圣明天子,扫清寰宇、再造乾坤,当知民心为邦本。
臣林约,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所言非虚,恳请陛下从重处置,万死再拜!」
写完奏疏,林约将笔一掷,墨汁溅在纸上,晕开一片深色。
他沉吟片刻,面色先是犹豫,随即变得无比坚定,对刘忠道。
「刘佥事,你即刻带人回去,把方才那对母子的尸骨挖出.....将孩子的遗骸连同这奏疏,一并送往南京,呈给陛下!」
刘忠想了想,却也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他只管送就是了,反正肯定有其他人解决这事的。
只不过片刻,他便去而复返,面色铁青,快步走到林约面前,拱手复命,声线难掩沉重。
「林学士,那母子,不见了。」
「何叫不见了?」林约一愣,满脸疑惑。
刘忠低下头,闷声道:「属下带人赶到安葬之地,只见到一个空坑,尸骨早已不知所踪。
依属下推测,怕是...被人挖走了。」
「被人挖走了?」林约如遭雷击,浑身一震,怔怔地站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
一人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这兵荒马乱、饥馑遍地的年月,除了饿极了的流民,还有谁会挖走尸骨?
或许,那母子的遗骸,早已成了他人果腹之物。
良久的沉默,林约猛地攥紧拳头,胸腔中积压的怒火与悲恸轰然暴涌,他对着刘忠怒吼。
「刘忠!带人去流民里找,去把尸骨找赶了回来!」
刘忠刚要应声,却又见林约猛地抬手制止,失魂落魄地坐回椅子上。
「算了。」林约面露疲惫,「就算找赶了回来又能如何?不过是又可惜了一个苦命人罢了。」
驿站客房狭小逼仄,油灯昏黄摇曳不定。
林约瘫坐在木椅上,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何。
满室沉默。
林约蓦然伸出右手,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迟疑,狠狠一口咬下去。
赤红的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指尖滴落。
他不顾指腹疼痛,在奏疏末尾用力写下《菜人哀》三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驿站客房内,空气骤然凝固。
李达面露惊诧,先是愕然盯着林约淌血的手指,待看清菜人哀三字,以及书写的内容后,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想说何,却无法做声。
奏疏上的字迹,他也看得分明,菜人哀一诗如惊雷炸响,让他呼吸一滞,沉郁的脸色转为铁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刘忠立在门边,瞳孔骤缩,按刀的手猛地收紧,铁甲碰撞发出哐当轻响。
两人皆僵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奏疏。
......
在林约快马加鞭赶往苏州府的同时,奏疏也被送往京城。
文华殿内,朱棣接过侯显递来的奏疏,打开奏疏,看着上面的血渍,眉头微蹙。
这林约到底搞何,又搞鸡血血书那一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就算是为了展现江南水患严重,为了求权,也没必要一而再再而三吧。
他都业已赐下宝剑,命天子亲兵随同了,还要如何。
展开奏疏,字迹凌厉,开篇便是《江南水患,人相食》。
朱棣嗤笑摇头,将奏疏拍在御案上。
「荒唐!镇江府距应天府百里,天子脚下,怎会有如此多流民?地方官难道都是瞎子?」
他俯身再看,目光扫过官吏贪腐,克扣赈粮,仍不觉有异。
官员贪腐都是寻常事罢了,没何好在意的,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可等朱棣的目光,看到末尾血写的《菜人哀》三字时,瞳孔骤缩。
《菜人哀》
夫妇年饥同饿死,不如妾向菜人市。
.....
三日肉尽馀一魂,求夫何处斜阳昏。
.....
生葬肠中饱几人,却幸乌鸢啄不早。
朱棣逐字读完,心头震颤不已。
「不令命绝要鲜肉,这......」
朱棣豁然起身,来回在殿内踱步。
殿内死寂,唯有沉重的踏步声。
好一会,永乐帝抬脚踹翻御案,咆哮道。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狗官!一群欺君罔上的狗官!」朱棣怒目圆睁,「朕竟被蒙在鼓里!」
朱棣转向侯显,声如惊雷:「召纪纲!即刻入宫!」
侯显躬身疾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