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了◎
先前小公爷跟俞星臣提起过, 说是薛放去了金陵。
去金陵的自有其人,但却并不是薛放。
就像是蔺汀兰安排了人去故布疑阵一样,薛十七也是同样。
虽然小林从外头听说了那些有关杨仪在金陵的言之凿凿, 但最终薛放仍是没有听这些话。
他最后还是选择了相信决明。
谨慎起见,兵分两路, 薛放让小林代替自己往金陵去, 自己则仍是随着决明的领导继续。
一路, 决明没有人指引, 而自己「领着」薛放到了京城。
先前在临近京城的时候, 薛放心中掠过许多种可能的猜测。
也许,杨仪是回到了杨家?又或者,是只因皇上的旨意难违, 最终还是把她召赶了回来了。
但作何会自己这一路上,并没有听说过永安侯回到京城的消息?
反倒都是杨仪在南边之类的说法,极其之盛。
而从未有过的到达京城的决明, 在初进城门、张望了一番后, 竟是向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薛放跟着他, 越走,心却沉。
总不会这么凑巧, 杨仪如今在宫内?是在太医院么?
他一心想探查究竟, 甚至忘了要回扈远侯府或者其他。
直到快到御街的时候,薛放被人拦住。
当时陈十九郎正在御街上的惠民药局跟杨家二爷杨佑持说完了话, 返回的路上, 无意中扫见一道熟悉的影子。
起初陈献以为自己看错了, 猛回头再度细看, 又惊又喜, 急忙冲上来截着。
陈十九先前派人四处找寻薛放, 谁知踏破铁鞋无觅处,他自己反倒冷不丁地撞了回来。
「十七哥你不是去了金陵了么?我还派人去找……」陈献抓住薛放,惊喜交加:「这是作何回事?」
薛放则问道:「你找我做什么?」
陈献刚要说,又忙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十七哥跟我来。」
进了里间,有个仆人送了茶上来,又很快退下了。
薛放略一忖度,便拉住决明,先跟着陈献到了一处宅子。
决明握在手里,渐渐地地咬吃起来,极其寂静乖巧的。
薛放润了润喉,又见台面上摆着好几个果子,便拿了个桃儿给决明吃。
陈十九没见过决明,但他天生机警,看决明一言不发又总是不肯抬头的样子,便清楚这孩子有些异常。
陈献便问:「十七哥,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薛放道:「你还没说你找我做何。」
「还能是何……」陈献望着决明,欲言又止。
「你说就是了,」薛放清楚他在忌讳何,抬手在决明头顶上摸了把,道:「他是决明,是不是很乖?」
决明听出他夸奖自己,便腼腆地一笑。
陈献忍着心中惊愕,赞道:「果真很乖,很好。」
见决明又低头去专心地吃桃,陈献这才又放低了声音道:「我叫人找十七哥,当然是为了仪姐姐。」
薛放咬住唇。
当下陈献便把皇上命他去接应杨仪,他们一路回京等等告诉了。
陈献道:「尽管……小公爷说不能泄露仪姐姐的行踪,但我想,瞒着谁也不能瞒着十七哥啊。可惜又找不到人!我的人听闻你在金陵,还特去转了一遭。」
薛放不睬别的,只追问道:「杨仪如何。」
陈献说了一大通,何都很详细恍然大悟,只是关于杨仪的「具体」,他却总像是顺风带过一样,不肯「停住」细说。
见薛放追问,陈献也知道瞒不住,面上的三分笑早就收敛了,十九郎垂首道:「仪姐姐她病倒了。」
「病……病的如何。」薛放尽量让自己的声线平静。
陈献张了张口,他清楚薛放的性子,尤其是关于杨仪,总是会按捺不住的。
十九不想让薛放听见些许不能接受的话,万一弄得他心乱,再作出何破格的事情来……那自己岂不是成了罪人了么。
「十七哥,」陈献斟酌着,道:「你清楚仪姐姐的身体向来是弱的,大概是只因路上颠簸……」
薛放的双眸极黑,就这么静静地望着陈献。
他倒是没有再追问,更加不曾逼问。但这种眼神,业已让十九郎窒息了。
他把剩下的话压下,坦白地出声道:「当时我接着的时候,不太好。」
薛放闭上双眼,用力地一咬唇。
堂屋内很安静,只有决明捧着桃子啃吃的声音,细细碎碎,嚓嚓地响动。
顷刻,薛放道:「她现在如何。」
陈献道:「十七哥,我不瞒着你,我是真不清楚的……前日,我还叫……咳,是小郡主她进宫去探听究竟,都没见到仪姐姐一面呢。」
原来紫敏郡主那日进宫,可并不是无端端地。是陈献按捺不住,撺掇着紫敏去探听,可惜紫敏到底不够「聪明」,被青妃挡了回来。
沉默,薛放又道:「那……小公爷也一并赶了回来了,他难道也不清楚?」
陈十九道:「自打回京,小公爷多半时间都在宫内,偶然出来,我问他,他只说‘还好’,别的一概不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起初陈献听说很好,自然心安。
但过了数日,再无其他消息,陈献少不得暗中忖度,何况假如杨仪无恙了,又怎会一直都在宫内,毫无动静?
可惜皇帝把此事瞒的密不透风,而坊间百姓们还都以为永安侯在金陵地方呢。
薛放让陈献看着决明,务必照看妥当。
陈献猜到他要有所动作,生恐不妥。
想拦着薛放,「从长计议」,但薛放一刻也无法耽搁。
十七郎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杨仪的情形恐怕很不妙。
其实他早该清楚的,从她在定北城缠绵不起,从她在出北境跟自己的别离……从决明说她「不好」,在长生南山找人参花。
他早就恍然大悟,杨仪恐怕……
然而偏偏她有信来,偏偏信上言之凿凿,一言一句,制衡牵压着他,令他不敢多想,不敢妄动,心存奢念,以为一切都还正常,一切都在向好。
原来如此,骗子。
蔺汀兰带内卫们赶到了午门口。
好几个朝臣退在旁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而在薛放身旁,是太医院的杨佑维,正在跟他说着何。
原来杨仪在宫内的事,杨佑维也并不知情,还跟众人一样,以为她是在金陵呢。
只是暗中,杨佑维跟杨佑持说起来,未免也不解,不知道作何会杨仪不回京,反而去了金陵……难道真的是如坊间所言,只因皇上罢免了薛放北境督军的职位,是以才「抗旨不尊」的?
见到薛放蓦然回京,杨佑维自然也是惊喜交加,寒暄几句,便问他为何忽然来到宫门处,又问他知不知道杨仪如今在南边哪里。
薛放远远地看到蔺汀兰自内而来,便对杨佑维道:「杨大哥,我有一件要紧事,你且先退。」
杨佑维业已看出他神色不对,听了这句,忙答应了两声,仓皇退开。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薛放向前走,宫大门处的守卫直接上前拦住。
就在这时,蔺汀兰喝道:「且慢。」
他身后方的侍卫跟到午门边上,便内门口站住。
蔺汀兰自己上前,那边薛放也走到了午门之下。
两个人面面相觑,蔺汀兰道:「你来这个地方做何?」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薛放道:「你自然知道,何必明知故问。」
「这不是何寻常说进就能进的地方……」
「是啊,是以我才叫人禀告,求皇上恩准的。」
「如今皇上并不想见你。」
薛放唇角牵了牵:「我也不是想见皇上。我想见……」他盯着蔺汀兰,眸色沉沉地出声道:「杨仪。」
小公爷想:他已经找了来,这会儿若还否认杨仪在宫内,也是无济于事。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但皇帝说不见,皇命在上,又能如何。
蔺汀兰劝道:「薛不约,你先回去,稍等数日,等皇上召见你了,自然能够……」
「我等不了。」薛放淡淡地说:「我甚至连听你说完这句话都等不了。」
小公爷深呼吸:「薛放,这是在宫大门处,你总不想惹怒了皇上吧?」
「我没想惹怒任何人,只想见杨仪。」
「等皇上恩准了,你……」
「那就请皇上现在恩准。」
「薛十七,我说的不算!」
「那就叫说的算的人来说!」薛放上前一步:「我的涵养已经很好了,别逼我。」
蔺汀兰对上他水火交煎的双眸,道:「你别胡闹不知好人心!谁逼你了,我是为了你着想!」
「我没闹,」薛放垂眸道:「你也很清楚我不是胡闹。」
他说了这句,忽然一笑:「为我着想?你也能耐了,你帮着她骗我……我要真想闹事,还会跟你在这里好好说话?一见面就该动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蔺汀兰道:「你别自以为是,不知别人的苦心。」
「谁的苦心。你是说杨仪吗?」
蔺汀兰噤声,看了看两侧的朝臣们,还是忍着性子道:「薛十七,总之现在不是个好时机,我也是看在她的面上,才跟你说……你且先回去……」
「我不回去!」薛放提高了声线,把那些正慢吞吞经过的朝臣吓了一跳。
蔺汀兰屏息。
薛放吁了口气,道:「皇上革我的职,我明白,我也不在乎,我甚至觉着皇上英明,他至少是在打完了仗才下旨的。」
要是皇帝头昏了,在打仗的时候下旨换帅,那才是最对北境跟战局影响最坏的。
薛放继续道:「但是皇上不让我见杨仪,就不行,除非他要我的命,否则我一定要见到她!」
蔺汀兰道:「你最好不要任性,对你没有好处!」
「我要何好处?我的好处就是见到她。」薛放再度上前一步:「你可以选择帮我,也可以拦住我。」
「薛放!」
蔺汀兰被他欺身过来,忍无可忍,一把推向他。
薛放伸手一隔,纵身向前。
蔺汀兰喝道:「休要放肆!」
但薛放的身法奇快,加上他的武功的确比蔺汀兰要好些,被他这样不管不顾地硬冲过来,小公爷竟有些无法抵挡,只得向后跃开。
身旁的宫廷禁卫见势不妙纷纷冲上来将薛放拦住,为首一人喝道:「擅闯宫门乃是死罪!还不退下!」
薛放看着面前的这些剑拔弩张的侍卫们,心中头一次觉着有点儿凉意。
他在海州东城门死战倭国流主,虎胆神威,在冻土重镇一夫当关,所向披靡,但那都是对付外敌。
如今,他却站在大周的皇宫大门处……对上了大周的兵。
薛放望着内宫禁卫们,一笑摇头道:「我真想不到,在外头要打,到了家里了,还要打。」
他这一句话有些没头没尾,本来很难理解,但蔺汀兰先恍然大悟了。
「都别动手!」他叫道。
而拦住薛放的禁卫们,一个个面色各异,终究其中一人小声道:「十七爷,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您好歹别吃眼前亏……」
薛放垂眸:「我不知何是跟前亏,我今日必定要见到人。」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时候,有人叫道:「端王殿下到!」
蔺汀兰抬眸,总算是微微松了口气。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端王殿下及时赶到,而随着端王一并前来的,还有俞星臣。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爷快步来到跟前,道:「这是怎么了?」
蔺汀兰道:「皇上今日不欲见薛不约,他、像是有要事。」
端王颔首,对薛放道:「十七是几时赶了回来的?这样着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薛放行礼道:「今日刚回来,求王爷通融。」
端王叹了声,走近他身旁,感慨道:「你的心意本王大概明了,你且按捺,本王这就进宫面圣,好歹给你求一求,如何?」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俞星臣则跟蔺汀兰对视了眼,他走到薛放身旁,道:「你疯了吗,怎么会还是这样不知轻重,你清楚闯宫的罪名多大。」
端王又看了眼俞星臣,自己先带了太监等入内了。
薛放道:「我不知轻重,你清楚……你们都知道,所以才都眼睁睁看着她出事。」
俞星臣脸色微变,蔺汀兰喝道:「薛十七,你少血口喷人!」
薛放看向他:「是吗,难道我冤枉你了?」
蔺汀兰本来很冷静,但却无法容忍薛放说自己「眼睁睁」望着杨仪出事。
索性走到薛放跟前,盯着他道:「我心里难道好过了?你……你清楚什么!」
「我是不知道,那你为何不告诉我。」
蔺汀兰咬牙,发出格格的响声。
他本来不想说的,但被薛放所激,加上他心中也有些郁郁不平,便咬牙低低地出声道:「若不是为了你,她何至于那样苦心孤诣,就算自己性命垂危,还只顾牵挂你,想你好!可知你在定北城一无所知的时候,是我守着她,看着她一点点地……你以为我心里好过,我真想是你守着她!叫你尝尝那种滋味!」他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两人靠的很近,旁人只注意到他们彼此互不相让的对峙着,却听不清在说何。
而在蔺汀兰说完之后,薛放抬手。
出人意料,他的手在小公爷的肩头一拍。
蔺汀兰也很意外,他转头看看那只手。
薛放道:「我清楚那滋味必定很难过,是,你说的对,本该守在她身旁的人是我,所以,我来了。」
蔺汀兰微怔,随后有点难过地出声道:「她不想见你,尤其是现在。」
「我不管,哪怕她要我死,也要当她面亲口对我说。」
蔺汀兰低头。
俞星臣在旁离的近些,该听的都听见了。
端王之所以来的这样及时,便是因为陈献通风报信,俞星臣才陪着端王赶在事情闹大前到了。
一刻钟不到,有太监跑出来道:「皇上传召薛不约进见。」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为之一宽。
总算不用惊天动地了。
政明殿的偏殿之中,林院首收拾了药盒。
他一边思忖一面对杨仪道:「我想《医药入门》上说:药之不及,针之不到,必须炙之。如今针灸了数日并无大效用,也该换一种方子,下午我再来,给你换用艾炙如何?」
杨仪道:「我的阳气匮乏衰微,阴虚已极,若用艾炙,行气通络,想来是有好处的,大人费心了。」
林琅忙道:「咱们当大夫不过是这样,不是一下子就能对症下药,总要慢慢来。」他这话是说给自己,更是说给杨仪。
杨仪微笑:「是。」
林琅又说几句,便告辞离开。
杨仪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脸上的笑却也慢慢收了。
艾炙确实有大用,但她业已是元气耗尽阴阳离决的程度,未必有效。
只是不想让林琅失望,是以才顺着他说罢了。
此刻正这时,江太监走近了道:「日头又挪了,南窗边儿上有点光,过去晒一晒?」
杨仪沉默不一会,终于道:「好,劳烦公公了。」
江太监道:「又说这话。」
他方才过来的时候,业已让小太监把椅子放在了南窗下,铺陈好了褥子,安排了熏炉,暖炉。
此刻自己俯身,抄手将杨仪抱起来,渐渐地地抱她到了藤椅上,十万分小心放下。
杨仪仰头,感觉暖融融的阳光照在脸上,有些许熨帖。
就在这时,她听见江公公「啊」了一声。
杨仪微怔:「作何了?」
半晌,江太监才道:「哦……没事!不小心、碰了手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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