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憔悴,谁是真凶◎
云阳县巡检司旅帅周高南写了那封「求援」般的信给狄闻后, 监牢那边却传来一人喜人消息。
之前被抓进来审问的段家的大爷段宽,终于松口承认了自己酒后起意,杀害康昙满门的事实。
周旅帅赶忙要亲去审问, 刚出门就注意到那位钦差大人正从门外走了进来,远远地便向着周高南点头示意。
俞星臣虽说好了, 但脸色却仍缺乏起初刚到时候的润泽, 总透出几分斯人独憔悴之感。
倘或他好端端地在巡检司总衙门, 不必跑到这个地方来, 那自然也不必吃这苦头。
周高南无可奈何地暗叹, 这些娇生惯养长大的公子王孙们,一时兴起要体察民间疾苦,他们自个儿碰壁也就罢了, 只是别连累他们这些无辜的凡人。
「俞大人!」心里嘀咕,周高南却向着俞星臣拱了拱手:「您好些了?脸色还是不太妙,作何不卧床歇息, 又来这个地方做什么?您要是有何吩咐, 只管派人来说一声就是了。」
俞星臣道:「我是特地来跟周旅帅知会一声, 我想再回县衙看看。」
「快别!」周高南受惊不小:「先前这么一趟,害得俞大人吐血晕厥。要再有个长短, 狄将军怕是得要我的脑袋了。」
俞星臣道:「无妨, 这是我自己的意思。绝不会连累周旅帅。」
「好了好了,知道拗不过俞大人, 」周高南摆摆手:「不过, 并非我故意拦着, 只是你委实不用去了, 监牢那边才传了消息, 段宽愿意招认了。」
「段宽?招……就是那位段家的大公子?」
「就是他, 我正叫人去提到大堂,再行审问。」
俞星臣眉头微蹙:「若是如此,能不能容我跟大人同去。」
周高南自然不乐意,但若不叫他去,兴许他又跑到县衙里,指不定又闹出何来,倒不如顺水推舟给他这个面子,叫他安安稳稳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到底还妥帖些。
巡检司衙门正堂。
段家的老大段宽,跪在地面,耷拉着脑袋。
「这件事……这案子是我犯的,」段宽哆哆嗦嗦地招认:「康知县的一家子,是、是我所杀。我认了。」
周高南先是半带得意地看了眼旁边坐着的俞星臣,才又哼道:「段宽,你把你为何行凶,如何动手杀人,一一招来!」
段宽道:「我……为何行凶,啊,是只因之前康知县他曾要挟说不会放过我们家,我先前吃醉了酒,不由得想到这件事,越想越气,便冲进了县衙。」
理由倒是充分,不过还需要过程。
按照段宽的说法,那夜他醉酒之后凶性大发,便拿了一把刀,避开那看门老头,到了内宅。
他先是在角门处见到一个丫鬟跟婆子,正是跟随大太太的,便将两人一人一刀结果了,那两人来不及叫喊,便业已倒地身亡。
又向内走,就是大公子康逢春的房间,先杀了开门的小厮,又将正在洗澡的康逢春也乱刀捅死在浴桶里。
他连续杀了四个人,越发激起了戾气,就沿路往二公子康逢冬室内里去,见康逢冬业已就寝,就在他身上戳了一刀。因康逢冬没动,便以为已经将人杀死。
从二公子房中出来,就是妾室的室内,小妾此刻正卸妆,被他从后面抹了脖子。血把铜镜都喷的变了色。
那丫鬟吓疯了,往外逃跑,被他踹翻在地,也直接戳断了脖颈。
最后剩下了康知县夫妇,他先去卧房,结果正丫鬟跟大太太在说话,他同样将人杀了,这才来到书房。
俞星臣听到这个地方,格外留心。
段宽道:「我看见了康知县,恶从心头起怒向胆边生,就直接冲上去怒骂他……毕竟是他逼得我如此,他见我满身是血十分惊慌,清楚我杀了他全家后,他叫嚷着要跟我拼命。可最终敌不过我,反而被我割伤了手,我心里恨极了他,那时候鬼迷心窍了,又想做下了这样的滔天血案,只怕逃不过死罪,不如就……便我就把他拉起来,用他伤了的手指在墙上写下那一首诗,暗自思忖着要是、要是被人发现,自然会吓一跳,猜测他为何写字之类,到时候流言四起,我就能浑水摸鱼,脱罪也说不定。」
虽说稍显牵强,但不管作何样,周高南是满意的。
一来段宽所说的,跟案发的现场、路径之类都对的上,尽管有些细节不算详细,但也说的过去。二来,他解释墙壁上血字的说法,跟周旅帅猜测过的不谋而合。
他不禁转头看向俞星臣。
俞大人面无表情。这让周高南不由地皱了皱眉,感觉这位钦差大人必又要鸡蛋里挑骨头。
果然,俞星臣道:「你从哪里清楚那首诗?」
段宽仿佛听见了陌生的声线,微微抬头,神情惊慌而茫然。
周高南喝道:「问你话!」
段宽才又忙道:「那首诗,我原先跟父亲去县衙,曾听康知县念过,他极为喜欢的,我自然也依稀记得。」
周高南看俞星臣:「俞大人还有何不解之处?」
俞星臣道:「如果是依稀记得,倒也说得过去,但……你说你是先杀了康大人,后握着他的手所写对么?」
「是。」
「那你给我解释解释,你是怎么做到你的字迹跟康大人的字迹如出一辙的。」
段宽肩头一缩。
周高南欲言又止。
俞星臣脸色冷峻:「自然,字迹相似不是难事,比如我就能模仿康昙的字,所以,假如你现在能够当场写出跟那墙壁上有七八分相似的字,我便相信你所说。」
段宽垂着头,一声不响。
俞星臣道:「来人,拿纸笔给他!」
周高南本是能制止的,但尽管他很不喜欢这位俞大人,可他提出的这个,倒也不算是挑刺,还是有些道理的。
纸笔给放在了段宽跟前,他提了笔,抖了一会儿,蓦然把笔置于:「我想错了,我是先逼着他写了字,又动手杀的!」
周高南猛然一震:「混账!」这么快翻供,显然有异。
俞星臣淡淡哼了声。
段宽道:「大人,我的确是先逼他写了字才行凶的。」
周高南喃喃咒骂着了声:「闭嘴,你要是开始的时候就这么说,兴许本帅还能信你!如今你出尔反尔……你这该死的囚徒,是在故意戏耍本帅么!」
段宽道:「草民不敢!我业已承认了人是我杀的,还能如何?那天夜晚我喝醉了酒,有些事儿记不清楚了也是有的,何必逼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俞星臣起身,向着周高南低低地说了几句何。
周高南瞥他一眼,招了人来,如此这般吩咐。
顷刻,一名差役捧着样东西来到。
周高南道:「既然你说是你所杀,那,你细细认一认,这是不是你那夜用过的凶器!」
那差役将帕子掀开,底下竟是一把血淋淋的刀。
段宽只觑了一眼便忙扭开头:「是、是了!」
周高南磨了磨牙。
俞星臣坐了回去。
原来方才俞星臣悄悄跟周高南说的是,叫段宽认凶器。
而事实上,遗留在现场的那凶器,并不是此刻拿出来的这把刀刃略宽的小砍刀,而是通体细长薄利的解腕尖刀。
如今段宽竟然指认这便是凶器,那他先前所说自是一派谎言捏造了。
两个差役上前,水火棍把段宽夹在中间,压翻在地,不仅如此一人上前就要动手。
周旅帅气急,指着段宽骂道:「该死的,竟然当堂胡言乱语,你是不清楚这巡检司是什么地方,容得你在这个地方肆意妄为,来人,给我掀翻了打!」
段宽慌了:「我并未说谎……大人!」
这会儿功夫,噼里啪啦,已经用力地打了有十几棍子,段宽惨叫连连,可竟然还是咬牙不肯说别的。
再打下去,怕是要出人命了。
就在俞星臣想要喝止的时候,外头一名衙役跑了进来:「大人,段家的段二爷来了,他说是在出首的。」
周高南扬手制止了还在狠打的衙役:「什么?」
「段二爷说,那天夜晚的血案,是他犯下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周高南瞠目结舌,看看衙门外立着的人影,又看看地面被打的段宽:「这是何日子,就这么争着抢着的要被砍头么?传他进来!」
段家二爷段济,看着像是个读书人,他快步进了正堂,望着被打的段宽,顿时失声叫道:「大哥!」
段宽艰难地扭头,望着段济,突然情绪十分澎湃:「你又来干什么!我都招认了!」
「住口。」周高南喝止他。
「大哥!」段济眼中冒出泪来,他扑通跪地,嚷道:「周大人!康家的案子是我做的,请大人明察秋毫,不要冤枉了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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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高南心里业已恨上了段家的人,本来康知县遇害就非同小可,他们家做为头号嫌疑人,更叫周高南讨厌。
现在老大又招认又反转,还没弄恍然大悟呢,又跳出个老二来认罪。
周旅帅本来想在俞星臣面前好好把这案子利落的结了,没想到却叫人家看了一场好戏。
「你们真以为巡检司衙门是好玩儿的,让本帅在这里逗着你们玩耍?」周高南呵斥道:「段济,你听好了,段宽捏造证供,就算查明他不是凶手,也难逃追责!你如今又赶过来说何认罪,哼!开口之前你得三思,要也胡说八道,惹怒了本帅,看本帅饶了你们谁!」
「我……」段济才要开口,段宽怒道:「你快闭嘴!你真想让咱们家的人都栽进来!我业已认了,就叫我一人顶了就是。」
段济闻言,竟直接伏身在地,哭道:「大人明鉴,当清楚此事并非我大哥所为……」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那就是你做的?」
「我、我倒是曾有此心……」段济蓦然咬牙切齿。
「老二!」段宽又叫起来。
周高南道:「给我掌嘴!」
一名衙役上前,啪啪地打了段宽好几个耳光。
段宽嘴角流血,兀自口齿不清地:「别胡说……」
周高南道:「再打!」
段济赶忙扑上去抱住衙役的腿:「大人,求不要再打了。我说,我都说。」
旁边衙役早干净利落地捂住了段宽的嘴,他只能瞪着双眸无法出声。
段济出声道:「案发的那天晚上,我确实去了县衙……」
段宽用力挣扎了一会儿,又泄气一样低了头。
那天晚上,段济本该在家中读书。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偷偷从角门出了府内,当时大大门处处,段宽也正驾车出门。
两个人分头而动,段济一路到了县衙,他也曾随家中来过数次,并不陌生,就绕过前门,一直向后。
他知道康知县这个地方看门的只是个又聋又瞎的老头子,而角门这个地方,只因小厮们常常抄近路出入,一向关的并不严。
段济从角门悄悄进入,一路向后。
可当绕到后宅那一大片高树后的时候,他突然听见书房方向,传来了康知县念诗的声音。
「莫道谗言如浪深,莫言迁客似沙沉,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段济是个书生,自然对此并不陌生,清楚这是刘禹锡的《浪淘沙》。
在那件事发生之前,他对于康知县极为仰慕跟尊敬,况且十分欣慰自己家里能跟这样清正廉明的康家联姻。
但谁知……
从那件事后,他心里就充满了仇恨,今日晚上来到康府,自然也未怀好意。
他是读书人,力气不济,是以,他准备在康家后宅点一把火。
不料竟听见康知县念诗。
康昙的声音还是那么慷慨激昂,假如段济不认识他,而只听见这个声音,他一定也会心生仰慕亲近之意。
可如今,他偷偷摸摸地来到康家,竟然是为了放火!
段济想起跟康家来往之后,康昙每每问他的功课,而且时常指点一二,如同师长,也如同父兄。
那一刻,望着手中的火折子,段济眼神黯然,他发现自己还是下不去手。
便,他揣起火折子,重又蹑手蹑脚地从角门摸了出去,幸喜无人发现。
段济说完后,周高南又惊又有点灰心。
何?弄了半天,又是一人废物。
「你既然没有杀害康知县全家,为何方才要说自己是真凶!」
段济吸了吸鼻子:「只因我知道,我大哥也不是凶手,我不愿意看大哥蒙冤受屈。」
周高南磨了磨牙,叫衙役把段宽嘴里的东西取出来。
段宽的第一句话是:「你没去杀人?」他是对着段济说的。
段济道:「大哥,我哪里有那本事,我知道你也不会干,顶多把他们打一顿就是了,你为何要认这莫须有的罪名?」
「我……」段宽唉声叹气:「那天晚上我出门时候,注意到你鬼鬼祟祟从角门出去,后来康家就出了事,偏偏周大人立刻把我抓了起来,我便以为是你做的。所以……」
段宽为了保住弟弟,只能承认是自己所为。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至于之前的那些望着很有条理并不违和的现场供述,只不过是他在牢狱中跟看管自己的狱卒套出来的而已。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兄弟两个说开,几乎要抱头痛哭。
「好一人兄弟情深,」周高南气的一拍桌子:「都给我打住!」
两兄弟停下来,周高南望着段宽道:「你说你不是凶手,那么那天晚上你竟去了哪里?」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段宽的目光犹疑。
「大哥,」段济拉着他,含泪道:「你就说了吧,性命要紧!而且……不是咱们做的,那杀害康知县的就另有其人,康家虽对不起咱们,但康知县为人,你我都是知道的,岂能让真凶逍遥法外?」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段宽听了这话,终于道:「我不是不想说,我说了后……岂不是害了她。」
就算段宽不想说,周旅帅也有办法撬开他的嘴,终于段大爷招认了,原来他一直都跟本县的一个寡妇相好,隔三岔五的就会去跟她私会,那天夜晚他正是钻到寡妇被窝里去了。
一直没出声的俞星臣在最后蓦然问段济:「你说你去的时候,听见康知县在念诗?」
他虽然不是个好东西,但却还有一点儿良心,知道若说出真相,那寡妇此后只怕就难活了,是以才索性死咬。
段济道:「正是。那是刘禹锡的《浪淘沙》,对了……我走了的时候仿佛康知县还在念诵。」
「康知县经常念诗么?」
段济道:「我、不太清楚。然而那天夜晚,康知县的声音格外大,我还没过那片林子就听得很清楚。」
俞星臣又问:「康知县跟你家联姻,本是两下情愿,为何到最后竟闹得不欢而散?」
两兄弟对视了眼,紧闭双唇讳莫如深。
周高南沉吟着,正要再喝问,一个衙役急急跳了进来,跪地道:「旅帅!郦阳县薛旅帅突然来到,还押了好好几个人……说是路上捉到的,杀害康知县的凶嫌!」
作者有话说:
这案子不会很复杂,下章努力~
三更君尽量在九点之前出现,握拳!感谢在2022-10-30 10:02:03~2022-10-30 16:14: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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