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小笠原长时

次日清晨，霜重如雪。

长庆在细川藤孝引领下穿过二条城曲折的回廊，来到西侧的射场。

场地开阔，百步外立着三枚靶子，草编的靶心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今天又要玩儿射箭了？

一人已等候在场边。

他年约五十，身形敦实，眼睛中充满了杀意，一看就是战场上征战多年的武士。

「这位是小笠原长时，将军的弓术师范。」细川藤孝介绍道，「将军听闻苇名流亦重弓马之道，特请二位交流技艺。」

小笠原长时。长庆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此人是信浓名门，与村上义清、木曾义康、诹访赖重并称「信浓四大将」，却在与武田信玄的争斗中节节败退，曾依附于上杉谦信，后改投足利义辉。

历史上，这人表现甚是勇武，善于弓马，却终生未能恢复故土，病逝他乡。

德川家开创幕府后怜悯其「虽历苦难，其志不改」，将其子孙封为十五万石大名。

「久仰小笠原武名。」长庆郑重行礼。

小笠原长时还礼，「不过流亡之身罢了。倒是阁下，昨日剑术得将军盛赞，听闻阁下曾教授浅井氏弓道，想来弓道造诣亦是不凡。」

「略知一二。还请长时公指点。」

小笠原长时不再多言，走向弓架。他取下的是一张七尺的四方竹重藤弓。

「小笠原流射法八节：足踏、胴造、弓构、打起、引分、会、离、残心。每一节皆有定式，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站定，双脚与肩同宽，侧身对靶。搭箭，引弦，动作流畅。

屏息、松弦。

「哆」的一声闷响，箭镞沉沉地嵌入靶心，箭尾颤动不止。

「好！」细川藤孝刻意地大声赞叹。

小笠原长时微微颔首，面上并无得意，反而有一丝苦涩。他将弓递给长庆：「请。」

「此乃苇名流‘贯中久’之奥义……」

呼啸声。初冬晨风穿过射场，掠过枯草，带来远山的力场。

弓鸣。手中重藤弓在微风中如同巨大的翅膀。

感知风的流向、弓的呼吸。

长庆睁开了双眸。

「哆！」

第二箭精准命中长时射出的箭尾，木制的箭杆被劈成两半，箭镞深深嵌入靶心，与第一箭的箭孔几乎全然重合！

细川藤孝张着嘴，忘了合上。侍立的武士们瞪大双眸，有人揉了揉眼，以为自己看错。

小笠原长时一步踏前，又一步，再一步，几乎是踉跄着奔跑而去。

他走到靶前，手指颤抖地划过自己那支箭的断面。

「难以置信？百步穿杨便已经是奇谈，没不由得想到今日见到二矢相续。」

他快步走回长庆面前，随后，在细川藤孝和所有武士惊愕的目光中，深深鞠躬，额头几乎触地。

「请收我为弟子。」

长庆愣住了。原信浓守护，竟然就这么拜师，也太扯了。自己又不是什么战国魅魔。

「小笠原大人，这……」

「请务必答应！」

原来是为这个……我的岩村城紧邻信浓，难怪。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线，「我看得出，阁下非常人。信长公得你辅佐，三年取美浓，未来不可限量。他日……他日若有机会，可否助我恢复信浓故土？」

但有了此人，他日能策动信浓的豪族也是好事。

「我会禀报信长公的，若时机到来，必助你一臂之力。」

小笠原长时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长庆扶起他，转头看向了细川藤孝。

那人恭顺地眼神，似乎并不意外主公的家臣求助于远方的大名。

这一切显然是足利义辉授意的，他一贯恼怒武田信玄未遵守承诺侵吞整个信浓，现在他想借着织田氏宣扬幕府的权势。

……

第三天上午，长庆正坐在客院中擦拭自己的爱刀。

这两天他总觉着气氛不对劲，也不清楚是不是出于自己剑豪的直觉。

他将东西收好，准备向将军辞行。

细川藤孝引他去了西厢，只说「将军今日正在招待贵客」，下午会约见长庆。

历史的记忆在脑海中翻腾。

永禄九年(1566)五月，三好三人众和松永久秀率军突袭二条城，足利义辉奋战而亡。

历史业已改变了。美浓早三年陷落，武田提前侵攻今川，那永禄之变作何会不能提前？

长庆猛地起身，走到院中，侧耳倾听。

不对劲。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推开院门，廊下空无一人。本该守在这个地方的两位武士不见了。

直到转过最后一个回廊，血腥味扑鼻而来。

五具尸体横在廊下，都是将军的亲卫武士，胴甲被劈开，血染红了榻榻米。死亡时间不超过一刻钟，血还未完全凝固。

长庆蹲下检查伤口，刀口深而窄，是高手所为。他抬眼转头看向主殿方向，彼处隐约传来喊杀声。

永禄之变，提前爆发。

妈的，快跑路！

长庆和将军非亲非故，当然保命要紧。正准备溜走，迎面就有三个武士包围上来，话也不问，举刀就砍了过来。

「我是路过的！」长庆辩解道。

「路过也得死，今天没人能活着离开将军御所！」武士冷笑道。

长庆稳稳拔出刀来。

「一言为定！」

第一刀，刺穿一名武士的咽喉。

第二刀，斩断一名武士的手臂。

第三刀，在第三人举刀欲劈时，刀已经穿过了他的脑袋。

一人呼吸间，三条性命转瞬即逝。

院门外的赤甲武将瞳孔微缩。

他抬手，身后方二十余名武士如潮水般涌入院中。

他们阵型散而不乱，显然都是久经沙场的精锐，其中还有五人业已张弓搭箭。

「放箭。」武将大喝一声。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弓弦震震，数支箭矢破空而来。

长庆不退反进，向前疾冲三步，刀光如一道银色屏障。

三支箭被刀身格飞，两只支擦着肩头掠过。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他已冲入持刀武士的阵中。

刀起，头落。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一名武士的头颅飞起时，眼中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长庆身形如鬼魅，在刀光枪影中穿梭。

但敌人太多了。

一支冷箭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又一杆长枪刺穿了他的衣袖，卷走了他半截袖子。

不能在开阔地硬拼。

他一刀逼退面前之敌，这时身形急退，手一扶廊柱，撞入纸门之中。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追！」赤甲武将淡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