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昆仑路,要是单纯是走,自然要走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但道门在几处峭壁位置搭建了绞盘铁索控制的吊篮,可以直上直下,省却了很多时间。
可惜无论是张月鹿,还是齐玄素,都未曾跻身天人,无法凌空飞行。
按照张月鹿的计划,两人下了玉虚峰之后,先是前往昆仑山口,沿着通天河一线进入蜀州,然后一路向东,横穿蜀州,途径白帝城进入湖州,最后再经由湖州去往吴州。仅仅是从地图上估算距离,就差不多有六千余里的路程,若是实际距离,只怕要八千里往上。
不过张月鹿早有准备,下了玉虚峰之后,便从须弥物中取出一对甲马交给齐玄素。
如此长的距离,就算齐玄素是老江湖了,乍听之下,也是脸色发绿,只觉着自己真是疯了,才会答应张月鹿。只不过既然已经答应了,也没有反悔的道理。
张月鹿给齐玄素的甲马更胜一筹,乃是出自《六甲天书》中载有的「缩地法」,施法人在两腿上各拴一个甲马,口念缩地咒:「一步百步,其地自缩。逢山山平,逢水水涸。吾奉三山九侯先生令摄!」能够日行千里。
所谓「甲马」,乃是一种神行法符箓,《地理秘旨部》载有「足底生云法」,取两个甲马,每个上面各写「白云上升」四字,分别绑在双腿上,口念乘云咒:「望请六丁六甲神,白云鹤羽飞游神。足底生云快似风,如吾飞行碧空中。吾奉九天玄女令摄!」可以日行八百,这也是最常见的甲马,多用于赶路。
一日一夜共是十二个时辰,一日便是六个时辰,六个时辰可行千里,如此一来,八千里路程也不算何了。
齐玄素倒是听说过甲马的大名,在黑市上极其昂贵,还是从未有过的用,在自己的腿上打了两个甲马之后,脚下缩地成寸一般,比起归真阶段的武夫也不遑多让,在崎岖山路上,如履平地。
张月鹿没有用甲马,而是仅凭自己的修为与齐玄素并肩而行,衣袂飘飘,似姑射仙人。
平心而论,张月鹿美则美矣,却谈不上倾国倾城,只是五官精致,尤其是气质出彩高洁,与儒门君子讲究的腹有诗书气自华是一般道理。
那日齐玄素与上官顿套话的时候,说自己并不常在西北活动,并非虚言。从玉虚峰到昆仑山口这段路程,齐玄素只跟随师父走过两次,而且当时年纪还小,并不会刻意记路,到了如今业已没有多少印象。
齐玄素只能祈
求张月鹿千万别再迷路,可别蜀州没到,反而一路去了婆娑州,那地方不在大玄国境范围之内,没有道门的飞舟,而且不比大玄疆土小多少,到时候就真是归途漫漫了,两人未必能在上元节前回到玉虚峰。
万幸,张月鹿这次做了足够多的准备,两人一路顺利地抵达了昆仑山口。此地也有一座道门的道观,两人在道观中休息了一夜之后,次日一早,重新上路。
从昆仑山口到通天河的这段路程,从地图上看,距离极短,可实际情况却是要翻过一座雪峰,山路崎岖难行,先上山再下山,真实距离比地图上的距离长了两倍不止。
如果没有张月鹿准备的上等甲马,齐玄素估摸着自己想要翻过这座雪峰,非要用几天的时间不可,如今有了甲马,只用了一天的时间便穿越雪峰,在日落时分时分来到通天河畔。
两人站在高坡上向下望去,所见的是河畔篝火闪烁。
篝火旁围坐着七八号汉子,披着脏兮兮的羊裘,有毛的一面向外翻着,此刻正喝酒吃肉。在旁边还有许多马匹,其中一匹马的马鞍一侧竟是挂着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
如此做派,自然不是普通商人。
张月鹿道:「此地业已出了昆仑道府的地界,有些贼寇也不足为奇。」
齐玄素揭下腿上的甲马,小心收好,长呼出一口气,在初冬时节,这一抹白色雾气格外清晰。
张月鹿没有出手的意思,只是拢紧了身上的斗篷。
下一刻,齐玄素从高坡上一冲而下,势若奔雷。
便在这时,那些马贼也发现了冲杀而至的齐玄素,其中首领大喝一声:「鹰爪水漫了,并肩上啊。」
一众马贼纷纷拔刀,朝着齐玄素冲杀而来。
不过只是一人照面,便有人被齐玄素夺了手中之刀,随后就见齐玄素一刀横扫,直接抹了三人的脖子,只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线,多一分则重,少一分则轻,不轻不重,刚好结果了三人的性命。
这一刀非同小可,其余马贼大为惊恐,不敢上前。
齐玄素脚步不停,持刀前冲。
那马贼首领脸色骤变
,大喝一声,欲要纵出。忽见寒光一闪,似有寒风掠过,随后一声轻响,半截刀身坠地,刀柄和另外半截刀身兀自握在马贼首领手中,他缓缓低头望去,忽觉跟前的景物无端地动了。
倏忽间,这名贼人首领从颈至胁,半个身子保持着低头姿势,斜斜滑落,鲜血自他身前身后方,喷涌而出。
齐玄素面无表情,只是一甩手中长刀的鲜血。
其余马贼再望向齐玄素,浑身不住颤抖,仿若筛糠。「当啷」一声,一人手中长刀落地,回身便跑,其余人也纷纷如法仿效,丢刀便逃。
又是几道寒光,几名马贼后心位置骤然血花爆开,尸体兀自向前蹿出丈余,方才扑倒,不一会儿身下便形成了一人血泊。
还有两名马贼已经爬上了马背,正要骑马远遁,齐玄素直接将手中长刀丢出,瞬间便将两人串了糖葫芦。 .??.
一伙马贼转眼之间便悉数死在齐玄素的刀下。
此时的齐玄素,哪里还有半分花圃道士的样子?
张月鹿早就知道齐玄素杀气很重,直到今日,才算亲眼见识了他杀人时的果断利落。
待到张月鹿从高坡上下来的时候,发现齐玄素此刻正拽着自己的斗篷左看右看,不由追问道:「看什么呢?」
齐玄素又变回了平日的样子:「我看新斗篷上沾血没有。」
张月鹿笑道:「一件斗篷罢了,至于吗?」
齐玄素随口道:「自然至于,要是脏了,你给我洗?」
「美得你,自己洗去。」张月鹿白了他一眼。
齐玄素见斗篷上没有沾到血点,这才走到挂着人头的马匹旁边,掰开头颅的嘴巴,看了下他的牙口。
张月鹿跟在齐玄素身旁,好奇问道:「你在干什么?」
齐玄素回答:「看牙齿的磨损程度,可以大概判断出死者是穷人还是富人。」
张月鹿一点就透:「牙齿磨损严重的,就是穷人,只因穷人吃的东西又硬又磕牙,对不对?」
齐玄素点头道:「差不多是这个道理,穷人家可吃不起白面精米,甚至还要在面里掺些许麸皮或者其他粗粮杂粮,且不说味道,口感就像在啃木头,牙口自然不好。」
张月鹿叹息道:「如今天下太平,穷人
的生计尚且如此艰难。若是兵连祸结,又赶上天灾,真不知是怎样的日子。」
齐玄素平静道:「卖儿卖女,甚至是易子而食。」
张月鹿没有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追问道:「看出来了吗?」
「是富人。」齐玄素合上了人头的朱唇,顺带也帮他合上了双眼,「可据我所知,如果是图财,一般不会干出斩首这种事情的。」
张月鹿追问道:「你觉得是仇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有这种可能。」齐玄素道,「不过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雇凶杀人,总要有个凭证,便砍下头颅带给雇主,换取赏金。」
「这伙人不是普通的马贼?」张月鹿有些震惊了,她尽管境界修为高于齐玄素,身份地位也高于齐玄素,但久在玉京,这些江湖经验便不如齐玄素。
「一看便知。」齐玄素解下身上的斗篷交给张月鹿,又挽起袖子,将道袍的下摆掖在腰带中,走向那具业已被分成两半的首领的尸体。
张月鹿不是没见过死人,也曾杀过人,可看到这具尸体,还是默默移开了视线。
齐玄素蹲下身,不顾血污,翻动尸体,在其前胸夹层摸索了一番:「找到了。」
张月鹿转回视线,就见齐玄素用沾血的两手抖开一块布帛,上面绘着画像,正是那个被悬挂在马鞍旁边的人头。
「还真是雇凶杀人?有没有信件一类?」张月鹿讶然追问道。
齐玄素摇头道:「雇凶买命一般都是面议,不会付诸于文字。就算有文字,也是阅过即毁。至于画像,只因有一定程度的失真,才会随身携带,随时比对,免得杀错了人。」
说罢,齐玄素将布帛丢在地面,来到河畔,打碎没有冻厚的冰层,渐渐地洗手。
张月鹿想起齐玄素曾经说过他过去就是在江湖上卖命赚财物,忍不住问道:「天渊,你对这些门道如此熟悉,该不会做过此类买卖吧?」
齐玄素摇头道:「我没做过,只不过我曾在‘客栈’中混迹了一段时间,见过不少。」
张月鹿面上不显,却在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齐玄素洗净了手上血迹,甩去手上的水珠:「如果我们不急着赶路,倒是能够追查一下此事。」
「好。」张月鹿正有此意,随即答应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