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心疼哥哥
车到了政府家属院。
拖拉机绕到后面一处独立的锅炉房旁,彼处已经清出了一片空地,等着卸煤。
这个地方都是统一的红砖三层小楼,楼间距宽敞,路面也平整。
两人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冻得发僵的手脚,开始卸煤。
用铁锨将煤从高高的车斗里铲出来,扬到空地上堆成堆。
这活比装车更费腰,需要不断弯腰、直腰。煤灰弥漫,不一会儿两人就成了「黑人」。
但马天宝干得格外卖力,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
卸了小半车,两人停住脚步来喘口气,拾起带来的铝水壶喝水。
冰冷的白开水下肚,激得人一哆嗦。
「天宝,你这身板,不再要个孩子可惜了。」
张景辰用手闷子擦了把面上的汗,半开玩笑地说。
马天宝嘿嘿一笑,露出白牙:
「可别逗了。家里俩小子就够俺们两口子忙活的了,再来一个,拉屎都供不上吃了。
他顿了顿,左右看看,压低了些声线:「再说,现在不都宣传‘只生一个好’嘛。
像我这样没正经单位的农户,队里还三天两头来‘做工作’呢。
要是正式职工的话,队里和单位肯定马上找上门,工作保不住不说,还得罚款罚到你倾家荡产。」
张景辰点点头,没说话。
这年头,计划生育是国策,尤其在城镇和国营、职工单位,卡得甚是死。
像他和大哥这种集体工超生的话,后果倒还好,顶多就是队里来上门罚点款,找找人也就糊弄过去了。
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丢了工作。
不过,他们的工资本就是张华成开的,无非是「左手倒右手」罢了。
两人正低声说着话,一人身影从锅炉房旁边一扇不起眼的侧门悄然走了出来。
是个年少女人,约莫二十四五岁,围着一条鲜红的羊毛围巾,乌黑的头发烫着时髦的波浪卷,五官明丽。
尤其是一双杏眼,顾盼间带着一种娇气。
她手里拿着个暖水瓶,像是是来锅炉房打开水的。
她原本没注意这边卸煤的工人,但张景辰说话的声线让她脚步一顿,细细朝煤灰满面的两人看去。
当目光落在张景辰脸上时,她先是一怔,随即那双漂亮的杏眼里,闪过难以置信的复杂光芒。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在离张景辰几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
「张景辰?」女人开口,声音清脆,带着点不确定。
张景辰抬起头,看清来人,也是一愣:「胡燕?」
马天宝见状识趣地拿起铁锨,走到另一边继续干活,但耳朵却竖了起来。
胡燕,是张景辰在认识于兰之前,经人介绍短暂相处过一段时间的对象。
那时候胡燕在县供销社当售货员,是让人羡慕的「铁饭碗」,家境也好,父亲是政府单位里的小干部,母亲是小学老师。
她人长得漂亮,追求者不少。
两人处了大概不到四个月,张景辰觉着她性格有些娇气,小事上爱使小性子,大事上又没何主见,特别听父母的话,甚至有点「妈宝」。
而胡燕父母那边,也的确嫌张景辰当时也没何稳定的工作,不太满意。
两人便分开了。
后来听说她通过家里的关系,调到了某个效益不错的厂子里当会计,没不由得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胡燕看着他满身煤灰的样子,又瞅了瞅旁边那堆黑乎乎的煤和肮脏的车斗,像是张景辰和这背景格格不入。
‘他还是那么俊啊!’胡燕心里想。
她咬了咬下唇,「啧啧!你怎么干起此物了?听说你结婚了?」
张景辰轻拍手上的灰,实话实说:「是啊,结婚了。干这个咋啦?」
「看你现在混的...」胡燕往前踏了一小步,声线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当初我对你那么好,事事顺着你,你怎么就不懂得珍惜呢?现在后悔了吧?」
她微微扬起下巴,面上露出一副「我早就料到」的傲娇神情。
张景辰被她这话弄得有点想笑,「后悔?没后悔啊。我觉着现在挺好。」
「你别骗自己了!」胡燕像是被他的平静激了一下,语气更急了:
「要是当初你稍微迁就一下,同意了我爸妈提的要求。
现在别好工作、好房子,什么没有?还用得着在这里受这份累,吃这份苦?」
张景辰撇撇嘴,觉着这话实在没意思:「你可别扯了。
你爸妈当初提的要求是让我当上门女婿,以后孩子跟你家姓,这我能同意吗?」
「那咋了?」胡燕理直气壮地反问,带着她一贯被父母宠出来的理所当然,
「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他们也是为我好,怕我以后受委屈。
你上门来,我们家还能亏待你?我爸当初不是答应给你安排个轻省的好工作了吗?
你为了我,就不能稍微牺牲一点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在她看来,这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是张景辰不识抬举。
张景辰摇摇头,彻底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两人的思维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没什么意义。我现在结婚了,过得也挺好。
我还得干活呢,先忙了。」他说完,就准备回身。
「是以你随便找个人结了婚,就是想忘掉我,随后用这种辛苦来折磨自己!
张景辰,你何必呢?」胡燕却不肯罢休,声音陡然提高。
张景辰被她这番脑补弄得有些愕然,简直哭笑不得:「胡燕,你想多了。
我跟于兰结婚是因为我们合适,我喜欢她。我现在干活是为了养家,跟你没关系。」
「我不信!」
张景辰彻底无语了,他全然无法理解胡燕这神奇的脑回路,也懒得再浪费口舌。
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冷淡:
「胡燕,过去的都过去了。我现在过得挺好,你也有你的生活。咱们就当没遇见过吧。我还在干活,先走了。」
说完,他不再看胡燕那复杂的眼神,回身拿起铁锨,快步走向车斗另一面,和马天宝一起埋头干起活来。
胡燕站在原地,望着那个决绝的背影,手指紧紧攥着暖瓶把手。
她眼神变幻,咬了咬嘴唇,「你等着....」
她低声自语了一句,转身快步走了了。
剩下的煤卸得不多时,但气氛有些沉闷。
马天宝想问又不好意问,只能闷头干活,时不时偷瞄张景辰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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