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坦白 可是也不能一直不说。

来的路上方剑平和杨解放聊到张小芳的时候, 方剑平就想好老两口要是不问他就不说。要是问他就挑着说。

方剑平道：「小芳的情况有点特别。」

他奶奶顺着他的话问：「作何特别？」问出口，福至心灵，又惊又喜又不敢信, 「她她有了？」

「有什么？」方剑平不由得问。

方爷爷忍不住产生怀疑, 这么笨还是他小孙子吗。

方奶奶好笑：「当然是有你的孩子。」

他奶奶脸上的笑容凝固，心里咯噔一下, 试探着问：「她还未成年？」问出口声线都轻了许多。

方剑平顿时哭笑不得, 「她自己还是个孩子。」

「不——」方剑平停顿一下, 不清楚该不该说。小芳的真实情况他原本没打算说。可是注意到爷爷奶奶的头发全白了，方剑平不忍欺骗。

他又怕两位老人无法接受。

方剑平沉吟片刻, 打定主意一点点说：「作何说呢。她尽管身体年龄十九, 心智顶多十岁。不过也不全是。」

两位老人被他说糊涂了，心智不全就不全，作何又不全是。

如果说以前的小芳，爷爷奶奶肯定会对他未来生活充满了担忧。他对天发誓保证恐怕也会被当成报喜不报忧。

方剑平：「我刚到张庄的时候就听人说，村支书的闺女是个傻子。」

两位老人的脸色骤变。

注意到方剑平面带微笑，仿佛不以为意，打定主意耐心听下去。

方剑平：「她干活很厉害，除草收红薯种玉米我都不如她。她也清楚衣服好不好看, 饭菜好不好吃。要是说她傻她也能听懂。含沙射影拐弯抹角她以前听不懂。」

这话的意思现在能听懂。

两位老人悬着的心落到一半。

方剑平：「她八岁以前跟同龄人没两样。八岁后言行举止还跟小孩一样, 就被当成心眼不全。等到十八岁还跟个孩子一样, 就被当成傻子。村支书和他妻子年龄大了，农村活重又繁忙, 难免忽略她。

「她身体没病，村支书觉得脑袋有病到城里也查不出来，就没想过带他去市里省城，甚至咱们这儿。也是她一根筋, 别人说点好听的她就信。是以就信了刘季新的说辞，把我弄她家去。」

方爷爷总觉得跟听故事一样，「剑平，说清楚，何叫弄她家去。你又不是小猫小狗抱着就走。」

方剑平的心漏了一拍，虽然不是抱着也差不多了。

「可能只因抽走了她一部分心智，就在某些方面给她补赶了回来了。」

他奶奶听恍然大悟一件事，小孙子这样说只是怕他们误会张小芳，他在维护他那位假妻子。

「剑平，爷爷奶奶相信你，想说什么能够直接说，不用这么藏着掖着。」方奶奶开口说。

方剑平不由得感到心虚，不自在地干咳一声：「她力气很大，扛一麻袋粮食都不带大喘气。」

老两口恍然大悟，齐声问：「把你扛去她家？」

方剑平的脸刷一下红了。

他奶奶不由得摇头，亏得她还以为他怕他们多心，闹了半天他只因不如一个比他小两岁的姑娘而不好意思。

这事闹的哟。

方奶奶又有新的疑问：「你没想过回去，或者喊人？」

方爷爷也想不通。

方剑平又忍不住咳嗽一声。

方爷爷恍然大悟了，「她把你绑起来，还把你的嘴堵住了？」

方剑平不由得想起张广华。

随即连忙摇头，不能想下去，再继续想人会变成猪，「她那时候还没那么聪明。刘季新让她敲晕我，她不懂就，就照做了。」

方奶奶忙问：「没伤着哪儿吧？」

「你呀。伤着他能在这儿。」方爷爷不由得看老伴，「真是关心则乱。」

方奶奶放松地笑了，「所以你就在她家呆一夜？」

方剑平想想该作何说才能让他爷爷奶奶相信，小芳真是刘季新撺掇的。

「也幸亏在她家呆一夜。」方剑平随即把刘季新算计段伊然，然后又撺掇段伊然去公安局报案这事详详细细说一遍。

先前怕两位老人担心，方剑平没敢在信中提这事。

随着他说完，不出方剑平所料，两位老人没心思管小芳傻不傻。可是都吓得神色大变，险些晕过去。

方剑平忙把椅子搬到两人对面，安抚地出声道：「爷爷，奶奶，都过去了。」顿了顿，「其实就算我中途回去公安局也能查清楚。」

方爷爷不禁问：「要是真像刘季新以为的那样那个小地方的公安见识少查不出来呢？」

「这不是没有要是吗。再说了，我没做过还能硬赖我身上？」

方奶奶摇头，「如果那段伊然翻供说就是你呢?」

这点方剑平有想过，「她身上没伤痕，证据不足。她要是真咬定是我，我就说是你情我愿。大不了娶她。」

方爷爷的呼吸停下来，缓口气，就忍不住说：「你当结婚是过家家？」

「那不然呢？」方剑平问。

方爷爷被问住，他做梦也没不由得想到里面还藏着这么大的事，哪清楚作何办啊。

方奶奶无奈地叹气：「你这孩子心真大。经常给我和你爷爷来信还能忍住一人字不说。」

「只因我先打一遍草稿，检查一遍确定没问题才重新抄一份寄给你们啊。」

方奶奶服了，「我看啊，你这点小聪明全用到我和你爷爷身上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作何会呢。」方剑平笑道，「先不说这事了。」

方爷爷提醒他：「还没说完。」

「还有？」

方奶奶懂老伴，「那个刘季新和段伊然公安作何判的？」

「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提我的名字还能怎么判。只能当他们报假警。」

方奶奶不由得问：「关几天？」

方剑平点头。

老两口这时皱眉，作何能这么办。

方爷爷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他们还在知青点？」

方奶奶不由得身体前倾，这样能听得更清楚。

「在是在，只不过小芳的父亲是村支书，他们怕小芳的父亲，是以我跟小芳结婚后，他俩见着我恨不得绕道走。」

方奶奶放松下来，身体靠在椅背上。

方爷爷不由得长叹一口气，仿佛要把这些天的担忧全吐出来。

「爷爷，过去了。叔说一有回城的名额就让他俩赶了回来。」

方奶奶赞同：「应该让他俩赶紧赶了回来。天天跟这样的人在一块夜晚都睡不好。小芳她父亲不错。」想起小芳的情况，「方才说小芳以前没那么聪明，又说以前听不懂含沙射影的话。你的意思她经过刘季新那事吃一堑长一智了？」

方剑平微微摇头：「不是。我现在不是小学老师吗？」

这事方剑平写信告诉过两位老人，包括他即将转正。便就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方剑平：「我上个月转正了。」

两位老人齐呼：「这么快？」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孙组长的岳父是教育部门的。对了，那孙组长以前是军人，还是小芳她父亲手下的兵，他帮我们找他岳父落实的。」

方爷爷不由得说：「我就说年年都有知青下乡，也有不少高中生，怎么就你能当老师，还能转正。原来如此。」

老两口一直以为方剑平说转正只不过是学校给他画大饼。每次给方剑平回信，都想提醒他就算不能转正也别跟人家闹，毕竟在人家地盘上。

方剑平高中没毕业，也没个技术，就算回到城里也只能当普通工人。

普通工人辛苦，还没有寒暑假，工资也不见得比老师多多少。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思及此，方爷爷替孙子高兴，不由得露出笑脸，「 不错。好好干。」

「我清楚。」方剑平觉得现在能够说小芳的情况了，「我们说回小芳吧。小芳孩子心性，叔和婶怕别人又算计她，就让我照顾她。我带她一起上课。她以前就上过一学期。可能大了心智长一点，二年级第一学期没上几天，期末考试考了双百分。」

方爷爷是医生，知道心智不全的人什么样：「你这样说那孩子的脑袋没问题啊。」

「我也觉着没问题。」方剑平转头看向他奶奶，「是不是你们常说的高智低能？」

方奶奶摇头：「不一样。她理应属于开窍晚。最近呢？」

「这次期末考试也是双百分。不过，我偶尔会教她背诗。回来之前我考过她，去年年底教的还没忘。我粗粗算一下，能背三四十首。」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方奶奶道：「那这孩子不傻。理应是发育晚，她父母没重视，把她当傻孩子养，是以这些年一贯没长进。」

「那你们说过两年她能跟正常人一样吗？」方剑平尽管有信心，可只有他和小芳有信心。

每每跟张支书和高素兰提起这事，两人嘴上附和，其实心里根本没抱希望。

方爷爷道：「有很大可能。要是你没骗我们，这丫头不傻。」

方剑平心里打了个突，强装镇定笑着问：「我想骗你们还会跟你们说这些？」

方奶奶望着孙子的表情，总觉得他甚是非常期待小芳恢复正常，「剑平，你不会想跟她假戏真做吧？」

不少人都问过方剑平这个问题。

起初方剑平还觉着好笑。

习惯了，方剑平也清楚该怎么回答。

他说不想，别人会劝他离婚。他要说想，别人会觉着他疯了。

「不是我想不想。爷爷奶奶，等我一下。」

来之前方剑平想到要是他爷爷奶奶问小芳的情况，无论怎么说他们都不信，就把小芳的照片拿出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方剑平找到他的书包，把那本毛选拿出来，里面除了信和病假证明还有一张照片。

方爷爷不明所以的接过去。

方奶奶勾头看一下，不禁讶异一声。

照片上两个年少人，一人他们很熟悉就是方剑平。另一人女娃真跟娃娃一样，小小的脸蛋白里透红，圆溜溜的双眸黑亮黑亮，板着小脸，看起来有点严肃。

方奶奶不可置信地问：「这就是小芳？」

方剑平点头：「这就是小芳。」

方奶奶不由得吸气，「这姑娘真好看。」

方爷爷赞同：「这样看也不傻。瞧这白白净净的，难怪你愿意。」

方剑平顿时想笑，说得好像他娶小芳就是贪图她这张脸似的。

「那是只因这张照片是刚洗过澡照的。要是之前你们肯定忍不住捂双眸，脸上黑一块灰一块，跟钻了锅底的小花猫一样。」

方奶奶想象一下，这张小脸变成小花猫也可爱，「我知道这姑娘为什么心智不全。我这大半辈子也见过不少漂亮的姑娘，才貌双全的很少。小芳又摊了力气大，某些方面自然就有缺陷。」

方爷爷赞同：「幸好只是发育晚。剑平，你刚刚想说何？」

「我想说真真假假由不得我。她喜欢比较糙的人。我涂雪花膏都被她嫌弃娘们兮兮。等她正常了做的第一件事说不定就是向我提出离婚。」

方奶奶：「你们关系不好？」

「挺好的。她把我当成朋友，好朋友。」方剑平想起结婚那天小芳说的话，「她还忧心跟我结了婚，以后遇到喜欢的人没法结婚。张支书哄她说，以后再离。她才愿意跟我结婚。」

方爷爷笑言：「听你这样说这丫头心里明白着呢。」

「她啊，神一阵鬼一阵。你前一秒说她聪明，她后一秒立马犯傻。对了，因为农场给张庄一人上大学的名额，她天天嚷嚷着上大学。她现在会写自己的名字，张支书怕她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通知书拿回来都没焐热就赶紧填上别人的名字。」

方奶奶不由得说：「这丫头有趣。对了，那个名额给说了？」

「杨解放。」

杨解放跟他父母提过方剑平家的情况，杨家有人生病还来找过老两口。

方爷爷对杨家人感官不错，「给他好。是咱们这儿的学校吗？」

「不是，那边省里的大学，历史系。」

方爷爷：「那毕业后不是进研究院就是当老师啊？」

「是的。「方剑平点头。

方奶奶道：「你现在也是老师，就别想那事了。」

方剑平小笑言：「没有。叔还说以后名额多了就给我一个，大不了他村支书不当了。」想起这事忍不住摇头，「他想得好，可惜小芳不同意。」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怎么了？」方奶奶问。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爷爷不由得说：「你啊，真是糊涂了。那孩子也要上大学啊。」

「不是说笑？」

方爷爷道：「那孩子聪明，学个三五年保不齐跟中学生差不多。杨解放不也初中毕业。他上初中的时候首都正乱，学生老师都没心思上课，文化水平可能跟小学生差不多。」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你这样说还真行。」

方剑平点头：「我以前也觉得她瞎扯，甚至异想天开。叔把名额给解放，我反而不那样认为。」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方奶奶道：「这孩子倒是个直性子，怎么想的就作何说。」

方爷爷又忍不住说：「那那点心智你让她绕弯子她能把自己绕晕。」

方奶奶闻言也不由得笑了，「是我没想到。这样说那孩子真不错。我和你爷爷可算能放心了。」

「我在那边不好也不可能回来看你们。」方剑平说到「那边」不由得想到他带回来的东西。

盛放海鲜的布口袋打开，老两口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忍不住皱眉。

老两口的椅子中间有个小方桌，方剑平就把东西放那上边。

待看清里面的东西，老两口转为震惊，齐声问：「你买的？」

「小芳的娘买的。那边离海不远，这些海带、虾皮一年到头都有。」方剑平说着又把另一包打开，「此物是红薯干，自家切片晒的。」

方爷爷不禁抓一把，道：「有些年没见过这东西了。」

「爷爷以前吃过？」

方爷爷笑言：「怎么没吃过。煮软了比红薯好吃。」

「只不过这是去年的。」

方奶奶不禁说：「就是前年的，也是我孙子辛辛苦苦背来的。」

「那我放柜子里？」方剑平说着拎去厨房。

方爷爷点头：「我原先还忧心村里人欺负他。」

方奶奶瞧着他欢天喜地的模样，不由得小声说：「看来剑平在农村不错。」

「现在能放心了？」

「放心了，放心了。」

方奶奶也放心了，但也想起一件事，儿子和儿媳妇虽然每天正常工作，但需要时不时写检查做检讨。偶尔医院还会开会批评。

儿子儿媳妇怕连累他们，就一直搁单位住，有些日子没过来了。

方奶奶算着日子，这两个月不来，八月十五肯定会来。

「老方，剑平他爸妈问起孙媳妇的事，我们作何说？」

方爷爷的眉头微蹙，「你说怎么说？」

方剑平哥跟他嫂子是青梅竹马，两家也是门当户对。他姐的未婚夫跟他们家也算是门当户对，打算等时局稳定下来就结婚。

三个孩子就数方剑平长得最好，他小时候不少人要跟方家结亲他父母都没同意，打算等方剑平大有出息了，找个顶好的儿媳妇。

老两口觉着儿子和儿媳妇在单位很不容易，没敢把这事告诉他们，怕他们因此觉着丢脸，活着没意思，再跟人家学自杀。

方奶奶想想大孙子只因孙媳妇的关系被弄到东北插队。孙女和她对象在她对象老家务农。小孙子的对象虽然最不好，他反而过的最好。

「大孙媳妇娘家不错，可大孙子被她连累的快三十了连孩子都不敢要，恐怕连累孩子。儿子儿媳妇会不会因为这点觉得找个农村的儿媳妇也挺好？」

方爷爷问：「那上次来看我们，你干嘛不让我说剑平在农村结婚了？」

方奶奶被问住。

「可是也不能一直不说。」

方剑平进来道：「以后再说。」

老两口吓一跳，不禁问：「你听见了？」

方剑平点头。

方奶奶：「我说如果，如果你俩离婚了，说不说无所谓。要是小芳不愿意离婚，或者你觉着小芳挺好，你爸妈估计不能接受。但也有个前提，时局一贯这样。」

方爷爷摇头：「不可能一直这样。这几年政策一贯在变，说不定哪天早上醒来就结束了。」

方剑平闻言忍不住说：「又有新政策？」

方奶奶朝隔壁看一下，「方才帮你拿行李的那个邻居说，上面通知他们单位接收知青。如果是一人两个，肯定不用上面出面。看情况要不了多久就有大批大批知青返城。」

「那哥和姐能回来吗？」

方奶奶道：「这得他们单位要人。不要人我看悬。除非像你下乡那年一样规定了返城名额。」

「作何这么蓦然？」方剑平奇怪。

方爷爷道：「不蓦然。最近有关部门接到很多投诉你们知青的信件。」

方剑平想到了张支书，他找过农场，农场给上面写过信。

「是不是反应知青在农村不服管，或者惹出事来？」

方爷爷：「我们也是听说，没敢打听。你说的这些情况理应也有。改天我去你哥你姐单位问问。」顿了顿，「先不说他们，这事不急。你能在家呆几天？有时间看看你爸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