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喜糖吗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高金凤呆如木鸡。

小芳倍感意外, 她娘竟然这么跟高金凤说话。

在她有限的记忆中她娘可是很疼这两姐妹。小舅家的小女儿如今不过五六岁，她都不想给压岁财物。这两姐妹十七八岁了，她娘还偷偷给一毛两分让她们买头绳, 或者夏天买棒冰。

难道是只因她方才那番实话？

小芳想想觉得有可能, 侄女再亲也没有闺女亲。

既然娘这么给面子, 那她就多说点。

「没听见我娘的话啊？」小芳瞪眼，像赶苍蝇一样摆手。

方剑平怕她往后摔再折断腰, 赶忙说：「别乱动！」

高素兰连忙按住闺女, 「金凤，银凤, 小芳不喜欢你们, 你们走吧。」注意到她女婿有棱有角的侧脸，又忧心这姐俩回头再找借口过来，「以后也别来了。小芳力气大，别伤着你们。」

银凤本以为自己听错了，注意到她没有表情的脸，确定不是她耳朵出现幻觉，顿时难以接受，「大姑, 你是不是生奶奶的气？大姑, 奶奶也是着急。回头我劝劝她, 别整天瞎操心。大姑父那么厉害，小芳的——方剑平好不好他能不知道吗。」

高素兰心里越发不舒服。要是她没猜错, 银凤本想说「小芳的女婿」。她作何会停下改说「方剑平」，怕是觉得她家小芳配不上他。

人家方剑平都没说何，她倒是——她是真没想到这丫头是这样的人。

这才多久啊。

她也年少过，她也清楚什么是一见钟情。

可是小芳是她们的妹妹啊。

高素兰拍一下方剑平, 示意他走。

方剑平背着小芳跨过院门，高素兰就扯一把金凤，往外面猛一推，毫不留情地关上门。

小芳的四奶奶被这动静吓一跳，看到金凤银凤脸色复杂，像是难以置信又很难过，「大嫂，小芳她娘咋了？」

高氏幸灾乐祸地说：「活该！」

四奶奶就知道不该问——她一向不喜欢小芳的娘，嘴里能吐出象牙来才怪。

「剑平这孩子真不错。」

谢兰怕高二妹又一次挣脱开伤着几位老人，就坐过来盯着她：「的确不错。我以前还觉得他有点装。最近半年对小芳挺好，还以为是只因大哥把他安排到小学教书。这么点路都不舍得让小芳蹦跶，看来真喜欢她啊。这傻丫头，倒是有福。」

四奶奶听到最后有点酸溜溜的，忍不住乐了，「是不是后悔自己没年轻二十岁？」

谢兰叹气，「年少二十岁也没用。这些男人别管老的少的都喜欢好看的。」

高氏闻言忍不住赞同：「那傻丫头就长了一张好脸。高素兰此物女人要说还有点用，就是给老大生个漂亮闺女。可惜是个傻的。」

二奶奶扯她一把，少说两句。

高氏转头想瞪她，对上大儿子的视线，「看啥看？我孙女我不能说两句。」

「小芳现在不傻，我不想再从你口中听到傻憨这些话。」张支书没有任何表情地说。

高氏清楚张支书最在意小芳。打他能够，数落他妻子也行，就是不能欺负他闺女。否则亲娘他也敢打。

然而他闺女欺负别人能够。

高氏自诩不讲理，也没见过她大儿子这么不讲理的人。

「你侄女来了。」高氏注意到金凤银凤过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说。

张支书了解妻子，清楚她很疼这姐俩。可是能让妻子生气地把她们关在门外，肯定是欺负小芳了。

听到两声「大姑父」。

张支书微微点一下表示知道就没别的了。

金凤不好意思地无所适从。

银凤喊：「奶奶……」

高氏转头看向躺在地面的老太婆，我都拿这个儿子没办法，我就不信你有办法。

阖家老少被抓到公安局，就丢人丢大发了。

冯氏丢不起这人。无论如何也要在公安来到之前拦住，「给你姑父跪下！」用命令的口吻出声道。

高氏听愣住，高还是小高庄的人高。

谢兰长见识了，还能这样啊。

四奶奶看看张支书，又看看金凤银凤两姐妹——是跪还是不让跪呢。

此地只有高家人，两姐妹跪得下去。然而还有不少外人，说是里三层外三层都不为过。

金凤装没听见：「你说啥呢？」给她奶奶使眼色，这么多人作何跪啊。

冯氏气恼，蠢东西！

人多他才不好意思拒绝。

「快点！」

银凤装没听见，对张支书说：「大姑父，我们清楚错了，不应该来，你就让我们回去吧。」

她爹高大个被捆在不远处，听到闺女的话大声喊：「姐夫，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只是小芳和方剑平领证没告诉他们，他们就带这么多人过来，一个个跟穷凶极恶的土匪似的。这样的亲戚张支书不想要。

「不见就不见吧。正好年年省的果子和糖留给小芳吃。」

高大个顿时无言了。

高氏忍不住撇嘴，就疼你那傻闺女。也不说孝顺孝顺你老子娘。

冯氏恼了，「张广进，你要是这样说，以后遇到难事别指望我们帮忙。」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谢兰不由得说：「我们老张家死绝了？」

冯氏被噎得说不出话。

「来了，来了！」

有人连连惊呼，围观的人立马顺着声线看去，打南边来了一辆吉普车。

公安局的公安原本都是军人。可军人再厉害也不能整天靠两条腿，于是他们原部队就送他们一辆车。

车是老爷车，乡间的路又不好，是以开得很慢。

张支书看过去就看到张老九骑着自行车在前面带路，顶多五分钟就到这儿。

高金凤也注意到了，急的乱转，「奶奶，公安来了，咋办？」

「赶紧去叫你姑！」

此时此刻还有可能拦住张支书的只有高素兰。

银凤跟上她姐，使劲拍张家大门，急吼吼喊：「大姑，快出来，公安来了，快劝劝大姑父……」

高素兰习惯性慌乱，猛然起身。

迈开脚想起那姐俩的德行，高素兰不想见她们。

方剑平以为她忧心左右为难，「小芳，一人人在屋里行吗？我陪婶出去。」

小芳点一下脑袋，「看着他们别打我娘。」

高素兰的鼻子发酸，忍不住摸摸闺女的小脸，「有礼了好的就行了。别瞎操心。」注意到炕桌上的糖，「不许又一次，这一盒快被你吃完了。」

「我才吃三个！」小芳不由得辩解。

方剑平大步出去打开门，金凤的巴掌险些扇到他脸上。高金凤吓得脸色大变，一个劲说：「对不起，抱歉——」

高素兰怕她不知道东西精贵，见她记这么清，不好意思数落她，「娘去去就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高素兰挤开她，「还不带路！」随即给方剑平使个眼色。

方剑平怕高家人去掉束缚钻进去伤着小芳，立马把门锁上。

高氏讨厌公安，丁是丁卯是卯，一点不徇私。

刘季新和段伊然搞那么大事才关十天。

公安局不大，还穷的叮当响，肯定没财物养高家这么多人。保不齐带走就把人放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不能这样便宜了她们。

高氏立马把高二妹嘴里的裹脚布拿掉。

高二妹就想吐。

谢兰连忙往后退。

高氏冷笑一声，转身抓一把土往她四弟妹面上抹，接着把另一面的二弟妹推倒在地，她枕在冯氏身上。

所有人都愣了，包括跟她打了半辈子交道的高素兰，老婆婆又作何妖？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孙组长亲自带队过来。

围观的人看到熟人，甚是乖地让开一条路。

孙组长注意到倒一地脸色大变，很是担忧地看向张支书，你们作何把人打成这样？这可怎么办？

「公安同志，小孙啊，你来了啊？」高氏撑着冯氏坐起来，注意到她二弟妹想起来，脚往她身上一放，又把人弄倒。一脸痛苦地呻吟，「孙组长，可得给我做主啊。没这么欺负人的。我老张家啥时候嫁闺女关她高庄啥时候啊。此物老太婆带人来闹，打只不过年轻的就打我们老的小的。我的腰啊，孙组长啊，小芳那傻丫头为了帮我，脚都被他们打折了。小孙啊，你可是广进的兵，你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小高庄的人一个比一个呆滞。

她说什么玩意？

张庄的人一人比一个不敢相信，包括张支书在内——他娘还有多少「惊喜」他不清楚？

一时之间吵吵嚷嚷的村西头寂静极了。

所有人都像呆瓜一样看着她一人人表演。

方剑平反应过来，一言难尽，不愧是单打独斗打遍全村无敌手的人。不愧是全村认证的难缠鬼，没有之一。

冯氏反应过来就挣扎，「你个不要脸的瞎说啥？谁打你了？谁打小芳了？」

高氏朝高二妹看去：「小芳的脚不是她男人弄折的？我此物弟媳妇不是你们弄倒的？」看向她二弟妹。之后转向四弟妹，「你看看她脸上被你们弄成啥样。小孙组长，我们黄土埋半截的人不要脸，广进还得要脸，我们张庄的小辈还要脸。小孙，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孙组长抬抬手，道：「大娘，你先停一下。」

这跟他了解到的情况不一样啊。

孙组长转向张老九，不是说没打吗。所以才让他们出面把人吓唬回去，以免真伤着人。

老九也懵了，尤其注意到他娘满脸土，心疼又忧心地问：「娘，谁弄的？我跟他拼了！」

四奶奶拽一把儿子，拼啥玩意啊。

张老九转向高家「幸存」的那几人，「是不是你们？」

谢兰道：「老九，算了。四婶躲得及时，没伤着。」

金凤银凤见他满脸怒火，吓得往后躲。

她们一动反而像极了心虚。

张老九霍然起身。

谢兰赶紧拦住。

公安上前阻止他，「想干嘛？！」

老九理智赶了回来，立马转向孙组长，「你可得给我娘做主。」

孙组长不由得问：「要不要上医院？」

张支书赶紧拦住：「上啥医院，没大碍。我怕他们伤着人才不得以把他们绑起来。没动他们一下，这点你能够放心。请你们过来，一是他们不愿走。小芳和剑平的事你知道，你要随份子我都没收。我寻思着等他们举行婚礼的时候再告诉大伙儿。可我此物岳母非说我故意隐瞒。你说多大点事啊。」顿了顿，「第二就是请你们给做个见证，我们没打人，别回头到家跟人家打架打伤了讹我们。」

这种事清河农场平均每年都有一起。

此言一出，张庄众人佩服，村支书不愧是村支书，想的就是远啊。

老李也被这边的热闹吸引过来，听闻此话也忍不住佩服，不愧是受党教育多年的人。

孙组长一听没出大事，不由得露出笑脸：「这事简单。」冲好几个公安说，「你们把绳子解开给他们检查一下。」

看热闹的人忍不住问：「脱衣服检查？」

高大个等人脸色骤变，忙不迭说：「公安同志，不用检查，不用检查，我们都没受伤。」

孙组长包里常年携带办案办公的东西，「那我写一份证明，你们按上手印。」说着就拿出纸和笔。

冯氏不禁瞪着张支书说：「狠还是你狠。有能耐这辈子别去我们村。」

张支书道：「你死了不来报丧，我绝不会踏进小高庄一步。」说着想起妻子，连忙看高素兰。

高素兰装没听见。

张支书讶异，那俩丫头刚刚不会故意朝小芳崴着的脚上踩了吧。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那俩丫头作何能那样。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亏得以前每次去都给她们买糖果。

看来他丈母娘一家没一个好的。

张支书问道：「小芳她姥姥，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给你写个字据，签上你我的大名。」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高氏烦他磨叽：「老大，别废话，我的腰咋办？你二婶咋办？就让他们这么回去，我的老脸往哪儿搁！」

孙组长不禁看他一下，小高庄的人干何了？惹得他这么生气。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孙组长转头看向高家人。

高大个没了束缚霍然起身来就发誓：「孙组长，我要是碰那老太婆一下，我不是人！」指着小芳的二奶奶，「她是此物老太婆弄倒的，好诬赖给我们。」

先前只因段伊然的事，公安走访了不少人，跟高氏打过交道，知道她什么德行——这事她干得出。

孙组长看向张支书。

张支书道：「先让我大舅子和我丈母娘按手印。」

看来高大个说的是真的。

孙组长叹气，扫盲还是不到位啊。

这些上了年纪的真是和尚打伞——无法无天。

孙组长写好了，让他们按上手印，确定一人个没伤着，就让他们走人。

金凤和银凤不由得朝人群中看去。

高素兰的眉头微蹙，这是在找剑平？

她俩何时候不变得这么不知道磕碜。

孙组长佯装生气：「还没闹够？看何看？赶紧回去！」

两人吓得连忙追上父母。

转瞬间，村西头只剩公安和张庄人。

高氏很意外，居然都不带过去骂一顿。

早知道她就多打几下了。

「老大，我不能走了，你二婶也不行了，你看咋办吧。」高氏看着儿子，她不痛快他也别想痛快。

除非把高庄的人叫回来让她踹几脚打几巴掌。

张支书转头看向方剑平，想趁机试试他的态度：「今天这事都是为你和小芳。剑平，你得有点表示。」怕他年少不懂，朝自家方向使个眼色。

方剑平知道今日要是没有叔叔伯伯婶子大娘帮忙，别想不费一兵一卒全身而退。

「我清楚，大伙儿等一下。」方剑平快速跑屋里拿一盒糖果。

小芳张了张口，「我的」两个字没出来，他跑出去了。

「小芳，回头我给你买两盒，这盒借我用用。」

从窗外传来一句话，接着踏步声越来越远。

小芳皱眉，又咋了啊。

打架还吃糖？

看到自己的脚肿的跟发面馒头似的，小芳不敢乱动。

方剑平打开盒子，大概看一下，给四个奶奶一人一把奶糖，然后一人一人人人有份。

谢兰在商店见过这种奶糖，忘了是叫大白鼠还是大白兔，反正很贵很贵。

方剑平这小子看来有些家底啊。

谢兰朝方剑平看去，见他弯着腰一人个给糖，跟新女婿上门似的，不由得问：「剑平，算是喜糖吗？我想吃喜糖，这是喜糖我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