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断往 孩子大了不好哄了

过不了多久可能还有一批知青, 人多不好管理，张支书自然希望心术不正的都回城。

可是农场有几十个生产队，张庄生产队知青最多, 给两个名额已经不少了。

张小草能清楚此物消息, 说明这事传出去了。农场愿意, 其他村的村支书清楚了也不见得同意。

想归想，翌日上午到了农场, 张支书依然要四个名额。

老话说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要两个可能给一个, 要五个太不要脸，总共才十个名额。那要四个极有可能给三个。

可主任一句话把张支书顶赶了回来——三个上大学名额已经给张庄生产队一人, 知青名额就别争了。

张支书怕最后只给一个, 不敢跟他们讨价还价，直接把刘季新和段伊然的情况上报给他们。农场也怕知青出事，便给张支书两个名额。

话又说赶了回来，夏天没什么事，只待庄稼长大。

方剑平寻思着等庄稼长大，按小芳的成绩就能够上三年级了。可他还是教一二年级。担心小芳不愿去，他就去学校拿两本书——三年级上学期的语文和数学。

张支书走后，方剑平就把小芳移到树下给她补课, 以免她愿意去却只因听不懂而大闹课堂。

小芳乖乖听话就不是她了。

便她就趴在桌子上耍赖。

方剑平拿两颗糖, 「学完语文给你一人, 学完数学再给你一个。」

小芳真想回他一句：「你哄孩子呢。」

可在方剑平眼里她就是个孩子啊。

小芳哼哼道：「那一盒都是我的，我让你给？」

方剑平噎了一下, 随即忍不住笑了——孩子大了不好哄了。

「你想不想考双百分，别人说你傻，你可以说他傻，还能够说, 你们全家都是大傻子，没一人考双百分的？」

小芳觉得差不多了就坐起来。

方剑平以为有戏，「不学太久，语文半小时，然后你写一会儿作业，再学半小时数学。总共两个小时。」往东边看一下，「现在顶多七点。学好了才九点。离中吃午饭十一二点还有三四个小时。」

小芳掰着手指的算一下，等于学两小时玩四个小时，这才勉强同意。

为了闺女多学点东西，张支书也是煞费苦心。

便于方剑平教学，张支书特意请木匠大头给他做个小黑板。

方剑平就把黑板挂在柿子树上写需要学的课文和生字。

由于不稳当，方剑平需要一只手扶着一只手写。见他这么费力，小芳不好意思故意调皮捣蛋。

乖乖的等这节课结束，小芳装天真冲他出手。

方剑平乐了：「不是不要？」

「不要白不要！」小芳说的理所自然，方剑平很开心，她又聪明了。

再过段时间可能跟她奶奶一样能无理搅三分。

思及此，方剑平不由得想起高氏的做派，连忙摇摇头把这个可怕的想法挥出去——用裹脚布堵人家的嘴，真不是人干事。

这事反倒让方剑平想起张老九他们的担忧。

张支书只有一人女儿还嫁人了，嫁的人还是拿工资的老师，没有天灾人祸，日子肯定越来越好。

高家人占便宜习惯了，不甘心放弃这门亲戚肯定会让人上门劝和。

高素兰只因头天的事没脸出去，就在堂屋里做活。

方剑平看一下她好像没注意到外面的情况，立马把大门从里面别上。

小芳不由得问：「插啥——」

方剑平做个「嘘」的手势，小声说：「以免有人突然进来，你现在脚使不上劲，我一个人赶不走。」

过来服软肯定得先商议商议说辞，小高庄离这边又不近，方剑平算一下时间，不出意外给小芳上完课就差不多了。

九点左右，没人来方剑平依然不敢大意。

这时候温度上来，院里热起来，方剑平想带着小芳出去乘凉。可是丈母娘在屋里，他就不好从外面锁门了。

方剑平就用小芳要出去凉快的名义让她帮忙拿板凳，然后再让小芳命令她陪伴。

小芳家对面就是小树林，路边还有几棵大树，所以这边极其凉快。

村西头的人几乎每天都会到这边做活。

没等小芳出马，谢兰等人就招呼高素兰坐下。高素兰脸皮薄，人家开口了，她就不好意思再躲回屋里。

方剑平目的达到就不再管她，以给小芳拿吃的名义回院里摘两根黄瓜，夹一本书出来顺手把大门锁上。

村西头坐了几十口人，不用忧心生人进去，以至于家家户户大门敞开着。

方剑平一锁门，别人想不多想都难。

高素兰好意思吼亲闺女，不好意思吼女婿，悻悻地把话咽回去。

高素兰瞧着众人神色有异，就想数落方剑平几句，然而他快速到小芳身边，离她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得有五六米。

钥匙上有个很长的绳子，以免丢了不好找。方剑平就把钥匙挂在小芳脖子上，「除了我和你爹，谁要都别给。」

小芳「咔擦」一下咬掉一口黄瓜，瓮声说：「我又不傻。」

方剑平终于没有忍住，摸摸她的头：「你最聪明。」

愈发像哄孩子了。

小芳皱着眉头拨开他的手：「我长大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方剑平心说，何时候不说这话，你才真正长大了。

「要不要我给你讲故事？」

小芳下意识看他手里的书，拿着毛选给她讲故事？讲党的发展史吗。

「啥故事？」小芳佯装极其好奇。

方剑平：「革命先烈抛头颅洒热血的故事。」

小芳一点不意外，更想说我比你知道的多。可是这点无法解释啊。

「打小鬼子吗？」小芳摇摇头：「不是小鬼子我不听。」

此话一出，坐在一旁和泥或者站在一旁打纸炮的孩子都不由得看过来。

方剑平觉着理应让他们清楚现在生活尽管辛苦，但比以前好太多太多——再也不用忧心一抬头落下一人东西，不是鸟屎而是手榴弹。

「那就讲‘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的故事？」

这事离他们最近，很多小孩都清楚这事，说了他们有代入感。

小芳故意问：「不是打鬼子啊？」

「这也是。」

大胖不由得说：「这是帮别人打鬼子。」

方剑平摇了摇头：「不是的。」找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一下两国边境，「咱们两个国家离得近，近的就像我们家和你们家吧？」

大胖点头。

方剑平：「其实比你我两家还近。咱们两家中间有墙，咱们国家和朝鲜之间连墙都没有。我要是在我家墙上埋卖一圈地雷，那你怕不怕把你家炸了？」

大胖使劲点头：「那雷可厉害了。我看电影里能把人炸的稀巴烂。姐夫，你干嘛要在墙上埋雷啊？」

方剑平笑言：「不是我要，是狼子野心的帝国主义想跟以前一样一点点蚕食咱们的家园。我们跟他们好好讲道理他们不听，那我们是不是得像昨天一样把他们打跑？」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大胖再次点头。

「那还是帮人家打鬼子吗？」方剑平又问。

大胖摇头，忽然想起一句话，「怪不得老师说，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乡。」

王秋香等人以前也听说过这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我一贯以为是只因咱们跟朝鲜关系好，是以帮忙。」

方剑平不由得说：「关系好能够给物质，有必要几十万几十万的军队过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王秋香摇头：「你跟大胖那样说我就明白了。谁要敢这么对我，拼了命也得跟它打。」

方剑平：「其实有句老话，你们可能都听说过，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这句话很多人没听说过，但意思她们能理解。

大胖着急：「姐夫，讲故事吧。」

方剑平就把以前他爷爷跟他说的故事，讲给小芳还有大胖、胖丫这些孩子听。

讲着讲着，张支书赶了回来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方剑平讲的口干，就让张支书讲他打鬼子的故事。

村里的小孩都听说过他打过鬼子。因为他是村支书，是村里最大的官，小孩对大人天然畏惧，是以很好奇也不敢问。

方剑平挡在前面，大胖大胆央求他说一说。

张支书正好想歇一歇，听到方剑平问小芳渴不渴，就让方剑平也给他倒一杯水。

方剑平端着两个搪瓷缸子过来，注意到打南边来了几个人。

十点多了，太阳底下热死个人，不可能是村里人闲逛。可不是他们，需要上农场的就只有张支书和张小草。

张支书已经回来了，张小草下午才下班。方剑平瞬间清楚可能是谁。

他立马把门锁上。

庄稼长高了，坐在地上很难注意到路上的情况。

谢兰不由得打趣：「头天被收拾成那样，还敢来？」

方剑平示意她们起来。

谢兰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惊呼一声：「真来了？快去喊人！」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大胖立马说：「我去！」扯开嗓子就喊，「二伯，三伯——」伯伯太多，一人个喊麻烦，大胖回家拿出洗脸瓷盆和盛饭的铝勺子把盆敲的当当响，跟敲锣似的，瞬间屋角河边的人吸引过来。

以防高庄的人再来，捆猪绳没有还给养猪场，就在张老四家放着。

老四抱出来，看到越来越近的人，不由得皱眉：「不对啊。」

张支书点头：「我瞧着也不对。小芳她娘，你过来看看。」

高素兰正忙着把闺女往东移，以免不小心碰着她，「咋不对？」

「六个人仿佛就一人是你娘家那边的人。」

高素兰让方剑平扶着小芳，跑过去朝南看去，六个人她也只认出四个，一个是她小弟，还有三个是小高庄的队长和组长。

小高庄很小，就跟别的村并成一人生产大队。以前的村长就变成了生产小队的队长，队长变成小组长。

「那俩是谁？」

王秋香忙不迭往家跑，快速锁上大门。

张支书清楚不用问了。

大胖手里的盆和勺子啪嗒掉在地面，不敢置信地问：「我——我舅舅吗？」

老五把他抱起来。

大胖坐在他五伯肩上看清楚了，他大舅和大表哥。

夏天天气炎热，极少有人办婚事。再说了，大胖的大表哥虽然成年了，但并没有定亲。要是是丧事，来一个人报丧就行了。

走亲戚来俩男人，没有女人和孩子，谁都知道有事。

这些农家的潜规则张老九都懂，他大舅哥也不是主动来探望妹妹的人，那只有一人原因——借粮。

老四转头看向张支书，这可怎么整。

王秋香过来说：「老九，把头天的事说给他们听听。」

张支书摆手：「这事你别管。」等人到桥那头，准备往这边来的时候他迎上去。

王秋香跟张老九结婚那天张支书带人迎的亲。后来只因小王庄的人被欺负，张支书也曾带人支援过。是以他没少跟王秋香娘家人打交道。

只不过由于不是特别熟悉，又有快一年没见过，导致张支书没第一时间认出来。

大胖大舅看到他就笑着喊：「大哥，在家呢。」

张支书抬抬手：「先别叫哥。你问问他们为啥来，问清楚了你们再过桥。」转头看向他小舅子，「甭拿小芳领证没告诉你们当借口。你们何打算我一清二楚。」说完往后退。

小芳的小舅和大胖的大舅下意识上前。

张支书停下：「你们答应把以前借的东西还回来，以后不再借，就过桥立字据。不然我不介意把你们绑了送回去，从此以后咱们几家不再往来。」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此言一出，张老四抱着一捆绳子，后面跟着一群壮劳力过来支持他。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六人都不敢动。

之后他退到桥东边的树下，带着张家的老少爷们盯着他们。

张支书指着桥西边的树：「在那边商量商量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半个小时过去，大胖的大舅起来了。

张支书立马起来说：「废话不要说，理由我们不想听，至于日子过不下去，跟我们不要紧。我们姓张，你们姓王。你要是敢让老太太闹，我不介意先把她捆起来，再用她的裹脚布把嘴堵上，然后送去公安局。」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大胖的大舅脸色骤变，「你——别太过分！」

「过分的是你们。」张支书转向他小舅子，「还想你娘死的时候你姐过去看看，现在立马给我走！」

小芳的小舅没有大舅横，况且除了他其他三人都懂礼，不是冯氏那无法无天的主，就劝她小舅回去。

看样子他姐夫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跟小高庄断往。

四人一撤，只剩大胖的大舅和表哥。

他表哥就喊：「姑！姑父！」

张支书：「别整这些没用的。我要是你，有此物时间就去河里网几条鱼拿去收购站卖。」

河里的东西没人管，谁捞着是谁的。

小芳小时候，张支书为了给她补身体，就曾自己做鱼钩钓过鱼。

小胖的大舅盯上张老九：「你真要这么绝？」

张老九装没听见。

张支书问：「是回去还是立字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