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哭 爸爸带着闺女去赶集

张支书正愁不知道怎么应付他娘。

「那拖拉机你别想了。小芳最近跟剑平好的跟一个人似的, 知道你这样说，肯定不让你坐。」张支书立即补一句，「赶紧回家吧。」

高氏心虚, 一想她可是小芳的奶奶。

小芳个憨货不懂事, 他方剑平堂堂一老师也能不懂礼吗。

高氏有了底气：「她敢！」

初来乍到的方剑平不敢把她怎么着, 平时见了面还得和和气气地喊「奶奶」。

现在清楚她什么德行，还有村支书老丈人撑腰, 方剑平敢。

高氏是个和善的老人, 她不说方剑平都会邀请她坐上去。可她不省事，方剑平不想让她坐除了讨厌她, 还担心她坐上去瞎叨叨, 影响小芳开车。

「你看她敢不敢。」张支书朝自家闺女看去，「快来了。」

小芳开老爷车开顺手了，不需要再像上午似的整个人绷紧神经。

她放松下来，地犁的又快又好，只不过不一会就到地头上。

高氏喊方剑平下来。

方剑平以为她有何事，正准备下去，就听到其他人嚷嚷：「别下来，别下来。」没等他搞明白就听到其他人纷纷解释, 小芳他奶奶巴不得小芳跟他离婚。

此言一出, 方剑平把脚收回去, 催促小芳掉头。

高氏气得骂人。

单打独斗打不过她，合起伙来, 张支书此物村长也不向她，众人可不怕她。拉开架势打算多对一。

高氏这人虽然得理不饶人，但也聪明。

讨不到便宜，骂咧咧回家去。

离天黑还得一人多小时, 她走了，不光老李上去兜兜风，其他人也过了把瘾。

翌日早晨高氏注意到小芳开车下地，立马住着拐杖跟上去。

张庄人多，不提男人只说女人，头天坐上车的也不足三分之一。

赶她到地里，等着坐车的得有几十口人。

小芳不容她开口嚷嚷，直言道：「别想坐我的车。」

「这车是你的？」高氏身为长辈横惯了，想让小芳载她都懒得说软话。

小芳懒得跟她废话：「村里的车。」之后跳下车，「你开吧！」

其他人乐了，纷纷道：「开吧，开吧。」

开个屁！

高氏又骂咧咧走了。

赶到星期天，小学生放假了更没她的位子。

高氏在地头上注意到大姑娘小媳妇，老爷们小伙子跟放出笼的鸟儿似的欢呼雀跃，唯独他们一家一人没上去过，气得肺管子疼：「小叶子，栓子，老小，都给我过来！」

以前忧心耙的不好，都会往耙上绑两袋土坷垃。现在由小芳此物小辈开车，男人女人不论年少人还是中年人都不怕她，都敢让她载着他们玩玩，以至于耙地的时候都有人站在耙上。

兄妹三人跑过来。

高氏指着张支书：「让他教你们开车！」

张老二把摇把搞飞太吓人，他的子女们纷纷摇头。

高氏气得抡起拐杖：「没本事的窝囊废！连傻小芳都不如，要你们有啥用。」

她嘴脏，这话还是好听的。

栓子兄妹几人习惯了，跟没听见似的立马躲远点。

高氏气得用小拐杖往地上捣啊捣，快捣出一口井了，小芳也没让她上车。

地耙好，所有的牛都去种小麦，而种地比犁地快，张支书的帮手多了，小芳就改跟方剑平去学校。

先前她开车犁地，方剑平担心她太累，每晚就学几极其钟。她不下地，方剑平就把学习时间提到两个小时。

昼间晚上都学，小芳就把进度放快，三年级上学期快结束了，她把下学期学完了。

方剑平找到夏天三年级期末考的试卷，让小芳做了试试。

小芳没敢做满分。

语文九十五，数学九十八。

这个成绩依然让方剑平倍感意外。

小芳怕吓着他，直言语文简单，课文背会，生字记住就好啦。数学不好学。

不好学考了九十八分，好学她岂不又是满分。

方剑平真想吐槽，可又不由得想到她喜欢听好话，便安慰她，次日去农场洗澡顺便给她买些好吃的。

小芳肚子里没油水，做梦都想把家里的鸡全宰了，一次吃个够。

往往还没等她摸到刀，她娘从天而降，朝脑袋上一巴掌把她打醒了。

小芳立马说：「我想吃张小草那次买的猪头肉，我还想吃麻花，我还想吃糖果，我还想喝麦乳精。」

方剑平只想笑：「都买！但有个前提。」

小芳瞪大双眸望着他，竟然敢趁机提条件！

方剑平：「回来咱学四年级的数学和语文。争取一个寒假学会，开学咱们去四年级，后年上初中。」

「那我就是初中生啦？」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方剑平点头。

小芳佯装很开心：「拉钩！」

方剑平清楚她答应了，「那今日早点睡。」

拿开炕桌，方剑平看到他和小芳中间隔一臂距离，蓦然想起小芳开拖拉机那天，张小草埋怨他，小芳何时候走的他都不清楚。

那次之后方剑平就想过，要不要离小芳近一点。

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还跟以前一样。

农历十一月底，风硬的能吹掉人的耳朵。方剑平觉着现在是个好机会，于是就把被子往她那边移一下：「这样暖和一点。咱俩可以多盖一条被子。

脚头上容易进风，那边又正好有窗户，方剑平就把原来搭在身上的被子堆到脚那头，小芳搭在身上的被子搭在他俩身上，被褥底下依然是两个被窝。

小芳眨了眨双眸，确定两个枕头中间顶多隔巴掌那么宽，不禁上下打量方剑平，她真没把她当女人啊。

看来她得想个法子。

最近没雪，路上很干净，小芳就让方剑平骑车带她去农场，而且坐前面。理由是她爹以前带她去农场她都是坐前面。

张支书好笑：「你那会儿才多大？十三是十四。现在虚岁二十了。」

小芳转头看向方剑平，就差没明说，不让我坐我不去。

方剑平跨上车子目测一下，她在前面也不会挡着他的视线，「行，坐前面。东西齐了？」

小芳左右各跨一人包，一人是她的一人是方剑平的，里面除了一点财物就是换洗衣服和洗澡需要的东西。

方剑平掉转车头，「上来吧。」

小芳坐上去，冲她爹得意的抬起下巴。

张支书注意到方剑平乐在其中，决定以后他俩的事他不管了，省得里外不是人。

「小芳，干啥去？」来王秋香家串门的人给她打招呼。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方剑平道：「去农场洗澡。」

「我咋记得你们才去过？」

方剑平：「上周末了。」

「这么冷的天还一周一次？你们也不怕折腾病了。没啥活也不出汗，半月一次都行。」

方剑平受不了这么久：「小芳的头发长，不经常洗透容易长虱子。」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爱干净就爱干净，我还能说你啊。」那女人觉着他的理由好笑，「打算啥时候要个孩子？」

话题跳太快把方剑平整懵了，「孩，孩子？」

「你俩结婚一年多了，该要个孩子了。趁着你丈母娘老丈人年轻，能帮你们搭把手。」

「要啥孩子，小芳还是个孩子。吃饱了撑的？！」

说话的人被这一通嚷忍不住皱眉，心生不快，循声看去张小草打东边过来，「又是你这丫头。我们以前还奇怪，方老师跟小芳这么好，小芳的肚子咋一直没动静。要不是犁地的时候方老师说，我们还以为他俩谁有问题。咋了？羡慕小芳，恨不得她一辈子没孩子？」

张小草不答反问：「有了孩子你养？」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养我是养不起，但像这时候我没啥事，能帮她搭把手。等我们和你大爷大娘都老了，你养？」

张小草脱口而出：「我养！」

说话的人噎的无法反驳，只因她现在有工资，要养也养得起，干脆推门躲进王秋香家。

张小草转向方剑平。

方剑平踩着车蹬子呼啸而去。

由于速度太快，还送给张小草一股冷风。

张小草忍不住骂：「王八蛋！」看到大门开着，立马拐进去。

张支书没容她到院里就摆手：「别找我，我可不想弄得里外不是人。」

「是亲爹吗？」张小草很生气。

张支书：「就是亲爹才不能管。结婚是我提的，我拦着不让他俩生孩子，剑平咋想？以后他俩的事你直接找剑平。」

张小草很想说，方剑平要能听我的，我至于找你吗。

现在的情况跟以前截然相反，方剑平不光不厌恶她，还处处护着小芳。她再说方剑平将来会抛弃小芳，大伯肯定觉着她疯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在方剑平的教导下，小芳快小学毕业了。这时候也不能让他俩反目。方剑平能把小芳教的跟他一样有学问，即便他扔下小芳回城，小芳识文断字也能照顾好自己。

「那你劝劝方剑平过两年再要孩子。」

张支书觉得方剑平有分寸，这事不用他此物老丈人掺和。可是小草肯定不信，「行，赶了回来我就说。对了，剑平骑的车子可能放你那儿。」

方剑平原打算放兽医站。

张小草那么烦人，他载着小芳直奔公安局，把车子停在大门处。

虽然有小偷，但小偷不多，往公安局门口偷的就更少了。

方剑平也没麻烦孙组长，用链条和大锁锁好，就带着小芳去澡堂。

小芳本以为她坐在面前会让方剑平想起青年男女谈恋爱。

现实却是爸爸带着闺女去赶集。

小芳心累地看着牵着她手的人，长得聪明，她现在也不是心智只有八岁的小孩，他作何还跟个清心寡欲的和尚似的。

一计不成就再接再厉。

小芳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终究让她找到一对手拉手的青年男女，「方剑平，看那儿。」

方剑平看过去，很正常啊。

「作何了？」

小芳：「那男的是不是也跟你一样怕那女的走丢了啊？」

方剑平摇头：「不是。」

「为啥跟你拉我一样拉着她啊？」

方剑平想想该怎么解释，「他俩是一对的。好比小草跟她以前的对象。」

「一对的都要手拉着手吗？」小芳睁大眼睛好奇地问。

方剑平：「感情好的会。」

小芳甩开他的手：「那你不能够拉我，我又不是你对象。」

方剑平懵了。

小芳大步往前走，方剑平才回过神，追上去习惯性又一次抓住她的手。抓住的那一刻，方剑平的身体僵硬，脚也停住脚步来。

小芳假装不让他管继续往前，却只因他的停下而被迫停住脚步，转过身奇怪地看看他，又看看他俩的手。

方剑平下意识松开。又怕把人丢了，再次抓住她的手，「小芳，不止处对象的才能拉手，所有感情好的都能够。好比胖丫跟她好朋友。」

胖丫的朋友有男有女，开心的时候放学总会手拉着手一起回家，顺便把路截住，不让别人超过他们。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小芳气结，又被他找到理由。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她不能生气，「仿佛是哦。」

「方剑平，你喜欢何样的人啊？」小芳就不信今天搞不定。

方剑平心中闪过一丝古怪，但快的他没捕捉到：「作何蓦然想起来问此物？」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小芳朝那对远去的青年男女看去，「那个男的看起来跟你差不多大欸。他有对象你还没有。」

方剑平莫名想笑：「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我急着找对象啊。」小芳说的理所自然。

方剑平的笑凝固，「找，找对——对象？」

他没听错吧。

小芳点头：「过了年我就二十岁了欸。村里好多跟我一样大的都有对象了。小叶子又开始相亲了，不能她都结婚我还没对象吧。」

方剑平想说何又不知从何说起，「你要对象干嘛？」

「结婚啊。」

方剑平想点头，忽然不由得想到不对，他俩现在就是夫妻：「你业已结婚了。」

「我清楚啊。假的呀。」小芳打量他，「我们不是说好了，有对象就离婚吗？你忘了啊？」

方剑平忘了。

他一没对象，二不急着回城，跟小芳一家相处的很好，以至于没想过离婚，就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方剑平：「我没忘。可是你才十九。」

「过了年就二十了。我是正月生的，我娘说，其实二十一了。我明年找对象，后年结婚就二十二啦。」

方剑平不由得说：「数学真好！」

小芳总觉得这是嘲讽她。

甭管真生气，还是只因别的何，都是个好现象。

「你教的啊。」

方剑平噎的想给自己一巴掌。

教点什么不好，教她数学，还考九十八分！

方剑平啊方剑平，他可真行。

「咋不说话？」小芳奇怪。

方剑平：「就这么着急结婚？」

「不是。」小芳摇头。

方剑平不由得松了口气：「因为像你这么大的都结婚了？」

「也不是。」小芳佯装思考不一会，「结了婚才能有小孩啊。不然会像那段啥然一样被人说。来富家的说，要早点生小孩。她还说不早点生，小孩会跟我一样傻。方剑平，我不傻对不对？」

方剑平点头：「不傻。小芳精着呢。」

「可是他们说我傻啊。」小芳说着忽然想哭，「方剑平，我不想我的小孩也被说成傻子。」

方剑平看到她的眼泪迅速出来，顿时慌了：「别哭，没人敢说你傻。现在都说你聪明厉害，会开拖拉机会犁地。」

「可是我的小孩不会啊。」小芳也不知道作何回事，越想把眼泪憋回去反而越多，「他们还是会说我的小孩傻的跟傻小芳一样。」

方剑平连忙给她擦擦眼泪：「不会的，不会的。」

「你作何知道啊？」小芳望着他问。

方剑平张了张口：「我——」小芳清楚别人说她傻了，以前可是不承认这点。是不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真跟正常人一样，有了七情六欲，懂得悲喜交加？肯定是这样，否则她不会哭成这样。上次哭还是脚差点崴断。

「你现在是不是很怕别人说你傻？」

小芳摇头：「我又不傻！」

「我清楚你傻不傻，是以你不害怕。」方剑平想一下，换个角度问，「别人说你小孩傻，你心里很难过是不是？」

小芳点点头：「想哭……」

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出来。

方剑平不由地把她融入怀中，喟叹：「哭吧，哭吧，哭出来就不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