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你果真希望我死么

去神尊府赴酒的一路上，神界三月的夜风过了落枝的花瓣吹在面上，徒手一摸，掌心尽是料峭。今年的春天，比往年都要冷些许。

神尊府里，聂宿早已于湖心亭中摆好酒菜。我抬头望了望天上，新月如勾，于簌簌而落的星辰之中格外明亮。

他于月下笑着招呼我：「酒都备好多时，你怎的才来？」

我客气一笑，望着一桌佳肴，先推脱道：「最近觉得有些体虚，今晚不能饮酒，哈哈哈我们吃菜吃菜……」

「也好，那这坛千年的梨花酿我便自己喝了罢。」他说完便把酒坛往自己怀里捞去。

「……尊师府上果真仙气浩荡，吹得素书神清气爽，方才那体虚之感竟瞬忽不见了。」我说着，把酒坛往自己这边微不可察地挪了挪。

他眉梢一扬，又从石桌下面捞上来一坛：「你在凡间跟姑娘喝酒时候都是抱着坛子灌的罢，是以今日我没有备酒盏。」我不知他何时去了凡间，何时看过我同凡间姑娘喝酒的样子。

湖水染了浓浓月霜，波光温柔地铺在他脸上，他这个模样，瞧着清朗又模糊。我望着他的脸，听他开口问我，「你可知天帝大人本想牺牲你去拯救银河众星，是以才设那筵席专门请你？」

我点点头：「清楚。」

「你当初为何要应下来，你昨日为何要去赴宴？」他问。

「因为我要举荐你，我要举荐你去殉劫。」

「如若我昨日不曾去那翰霄宫呢？要是我死活不答应殉劫呢？」他又问。

「我也不清楚……你若不答应，兴许我就去做英雄了，」我顿了顿，抬头道，「但是你昨日答应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莫不是要反悔？」

他闻言，面色有些寡淡，灌了一口酒。过了良久，才凉凉一笑言：「素书，你想让我死，为何不亲自动手？」

我置于酒坛，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噗嗤笑出声：「我怕死啊！他奶奶的！杀了你诸位神仙会要了我的命。」

「所以你……」

我点头，「是以机智如我，跟天帝大人推荐了你。」

他隐约笑了一笑，「你让我去死的心还真是急切。」

「所以你尽快去让星宿归位，去补银河星辰，」我顿了顿，忽然觉得有些伤感——好歹他曾救我出过无欲海，也算给了我这条命。这番想法从脑中一过，便觉着眼眶一凉一痒，正要抬袖子擦一擦，低眸便见他愣愣出手指触上我的眼角。

「你这是等不及，便——急哭了？」他惶惶道。

我那伤感之情登时卡在嗓子间，不上不下，把我噎得连句像样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敛了寡淡神情，细长的手指从我面上收了回去，韵韵一笑，星目璀璨，「素书，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性子。我把你从无欲海捞出来带到神尊府的时候，你那细软晶莹的小身子窝在我掌心，模样漂亮，性子也十分乖巧寂静。」他说。

我灌了几口酒，道：「你也清楚无欲海溶情解魄，噬鬼啮魂，我只不过一条弱小银鱼，情魄早已被海水溶解干净，你当时捞出来的是条傻子。我寂静，乖巧，都是因为我是傻子。况且，」我故意一顿，挑眉问他，「聂宿大人，你果真还依稀记得我当时的样子么？我这张面皮为什么会成现在这样，你还清楚么？」

月影掺了湖光铺在他面上，他微微一僵，是悲喜难辨的模样。

我又仰头灌下半坛酒，这一灌有些猛，抬头时候觉得周遭事物连着跟前的他都迷蒙了几分，「只不过都过去了，不记得也没关系了。」

那时候我酒醉入心，早已分辨不清楚这温柔一句话里有几分真假，只是听到他说「这四万年你有何委屈，不防趁我还活着、趁今晚说一说给我听」便觉着心头一颤。

过了好一会他才说：「你现在越发爽朗，这性子但倒叫我放心许多。万事不可憋在心里。我过几日便真如你所愿要死了，这四万年你有何委屈，不防趁我还活着、趁今晚说一说给我听。」

肚中佳酿绵长的气息渗进肺腑，涌入灵台。不愧是封印了千年的酒，不可察觉之间便把人给醉了六七分。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可直至湖中雾气氤氲漫上，我看他于水雾之中慢慢模糊，却如何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却不准备放过我，修长的手指再次触上我的脸，我听他又问：「素书，是你果真希望我去殉劫么，你果真希望我死么？」

「……聂宿大人，我不是那梨花神仙，我希不希望你死你又何必在乎？」酒气轰然翻上，我双眼朦胧似注意到他在我眼中变成两副模样，一副明媚欢悦似朗朗少年，一副阴郁诡谲不择手段。

酒气搅得我越来越晕，我低头揉了揉眼睛。恍惚之间觉着腰间一紧，后背紧紧撞上一人胸膛。我愣了一愣，后背紧靠着的那位尊神已经抱着我扯过疾风飞出亭外，直奔了大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