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本神尊可以顶一条汉子

翰霄宫宴那一闹，之后的三个月里，我冷静下来，性情和缓许多。小匀砚日日陪我在银河深里曾经的坟前蹲着，我俩面面相觑，闲来无事，终于星光璀璨的一日，一拍即合，决定动手搭建个府邸。

毕竟我也是个神尊，尽管不想再回十四万年前的那个府邸住着，也不想住聂宿的神尊府，但也要有个能住人、不寒碜的宅子。如今声名狼藉，我也不太想出去见那些神仙，所以就干脆将这宅子建在了银河深处。

小匀砚尽管细皮嫩肉、俊朗可爱，但是勤快能干，俨然可以顶半条汉子了。

我握着砖瓦，思及此处默默望天：至于本神尊……能顶一条汉子。

我俩就这样动用所有仙术和能力，在银河深里，花了三个月，建了一人正厅、两间厢房、一处楼阁、一间厨房。小匀砚累得不轻，我便自己又盖了一圈宅墙。觉着那楼阁有些不足，于是挂了匾额，写上「采星阁」；又觉着正厅空荡，便又挂了匾额，写上「望辰厅」。

盖完这处宅子，本神尊心情大悦。当晚飞出银河，奔至凡间，寻了一处勾栏，找了好几个貌美姑娘，喝酒喝了个痛快。

恐是我十四万年前养成的毛病，开心也好，难过也罢，总想着去凡间找姑娘喝酒。大抵是只因自己一直是素衣玉冠的男子装扮，如今手上捏着离骨扇，便真能把公子模样装得有八分像，是以找人喝酒也总找姑娘，而不敢去找小倌哥。怕也是十四万年前的毛病，这酒一喝便多，一多便醉，一醉便要想聂宿。

借酒消愁，凭酒忘情，可酒入肺腑，呼吸间吐出的沉醉气息，皆是故人不在的寂寞。

我醺醺然回了银河。手上还不忘给匀砚带一壶上好梨花酿。踱步于银河河畔，望见极远处无欲海水幕顷垂而下，没入银河万里星辰。海水幽蓝，银河蔚然，似此纠缠，绵延万万年而不绝，这景致真叫人愉悦。

我一路踉跄，迷蒙之中竟然发现极远处有个身影也向前走，亦是脚步虚浮、同我一般的醉深模样。本神尊定睛一上下打量，注意到那人水色绸衫、墨发倾垂，不禁呆了一呆。

不会……不会是聂宿罢？

终究靠近他背后，水色绸衫飘荡之下，那身形清冷消瘦。我颤抖地抬手轻拍他的肩膀，溢出来的声线是我控制不住的喑哑——

我登时慌乱，撇下酒壶飞身上前，明明不远的距离，我却不小心栽倒好几次。

「……聂宿，是你么？你回来了么？」

明媚的气泽自我触及他肩头的指尖传来，沉重遮蔽，带着些微不易察觉的张扬和愉悦，我不知为何，脑海中怦然涌上十几万年前，我还是一条银鱼时的场景。幽蓝阴郁的无欲海水自四面八方束缚着我，我逃不出，躲不掉，只剩三月寿命。便在这时，一缕明媚魂魄涉入水中，缓缓裹住我，给我支撑和依托。

手指登时若触到锋刃一般缩回来。

那人顿了顿，有风吹过他耳鬓的长发，发丝触上我的脸。

他于湛蓝的星光之中缓缓回身。

我注意到一张俊美无双堪比聂宿的脸……

可我却也清清楚楚清楚，这不是聂宿。我登时缩回手指。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清瘦的一张面上眉头微皱，我清楚自己认错了人，不知所措也只能望着他……总觉着哪里不对，恍然之中才发现他的眼睛并非如寻常人那般眼神清澈、眼白清晰。

他的双眸里弥漫着一层堇色阴翳。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只来的及说了一句：「抱歉，我认错人了。」他便回身走了，我忘了问一句他叫什么。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的双眸受过伤，那层堇色遮住了多数色彩，他不能真切视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