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一日,素书到底没有杀我。
她笑得痛快,眸底尽数却是凄惘。
被血水沾湿了手指紧紧抵在我胸膛上心脏的位置:「孟泽玄君,你这里,可痛么?」
孟泽玄君,你这里,可痛么?
素书大人,我真想掏出这颗心给你看一看,它现在仿佛被利箭刺穿,血水淋漓止也止不住的模样。
我想抱一抱她,可她依旧躲了过去。她现在或许,连叫我碰一下,都觉着恶心了。
痛此物字,有时候太清浅、太轻飘,有时候不能将一个人的感受说得清楚又恍然大悟。
「孟鱼便是你我的孩儿……如你所说,他实际的年龄该是一万多岁,他应当同孟荷这般大了。」我望着她,使诀术将她被无欲海浸湿的衣衫弄干,「怪我。是我将孩儿伤着了,所以他一万多年后才勉勉强强化成个娃娃模样。可他……他果真是你我的骨肉,你亲生的孩儿。我为何给他取名叫孟鱼,是只因他随你,是银鱼的模样。当初晋绾没有听从你的话,把他埋在银河畔,而是给了我,你若是不信,可问她一问。」
她身形一晃。踉跄几步,扶着一把圈椅才勉强撑住没有跌倒。
我想扶她一把,却又被她用扇子格开。
她不愿意叫我再碰她一下了。
说来也巧,采星阁的门便是在这时候打开,门外站着的,是端着一盆清水的晋绾。
注意到素书的那一刹那,铜盆应声而落,清水连同水中用以擦洗的绸布也尽数洒出来。
难怪这采星阁纤尘不染一如万年前,原来守在这个地方的女官,从未走了。
她望着素书,眸中泪光大盛,顾不上擦一擦眼泪,匆忙上前攥住素书的手,一遍一遍确认:「素书神尊……是你罢?是你罢?你回来了对不对,你还活着对不对?」
素书点头,笑得寂静:「是我。你还在啊,真好……」
「你看,这样开心的事情我落什么泪,」慌忙抬袖拭了拭眼角,「怪我这一万多年未曾出这银河,不曾清楚外面什么景象……竟然连素书大人回来了都不清楚……尊上你是如何避开那大火星的,你当初撞入大火星……孟泽玄君穷极无欲海,只找到您一片烧毁的衣角」
素书顿了顿,倦道:「是手中离骨折扇,它通我心意,挡在我面前护了我一护。」
晋绾点头,忽想起什么来,抬头问我,「玄君大人,孩子可好?你仙法高强,应当救活了孩子对不对?」
我道:「是,他活着。」
这句话,引得素书的手又捂上脸,泪泽混着血水往外渗,她终于信了。
晋绾不知所以,茫然地看看她又看看我。
过了很久。
我听素书道:「把我的孩儿还给我。你走罢,再不要出现在本神尊面前了。」
听闻,被剐鱼鳞后的素书,依然未对聂宿忘情。
听闻,她在之后的一万年时间里,心中对聂宿的情意纷纷杂杂剪也不断的时候,会跳进九天无欲海,让海水消磨一下这情感。
从银河之畔,无欲海尽头逆着海水往上游的时候,本君有电光火石间觉着,这海水果真是个好东西,溶解了情意,也吸食了心绪,这万千的悔恨和无尽的悲惘,如若能被这海水统统带走,也是好的。
可我又觉得它不好。我怕我最后连这些情感都不再有,怕自己甚至连素书也忘记。这悔恨和悲痛,尽管如刀刃悬在心头,一点一点割着我的血脉叫我疼得清晰,可也是这清晰的疼,叫我深刻地记着——
我喜欢一人姑娘,她素衣玉冠,俊雅倜傥,她叫素书。
翻涌的海水之中,忽然映出缥缈的景象,彼处海水也是翻滚,白色的水珠幽幽往上升,其中一条银鱼被海水搅着,模样极其虚弱。这银鱼与我相隔不远,可待我游过去,它又到了距我依旧不远的其他地方。
我始恍然大悟,这是幻象。
这银鱼,没有鱼鳞,没有鱼鳍,鱼尾拼命摆动,想游出这无欲海,鱼身翻滚之中,腹部那一道赤红伤口,便赫然映入我眼帘。
这……这是素书。
这应当是,被我割了鱼鳍之后,被那梨花妖女从玄魄宫带出来后扔进这无欲海的素书。
它费力想游出无欲海,可掌握不了方向又使不上力气,尾巴拼了命地摆动想逃离,却不能出去。
书上有一人词,叫「如鱼得水」,用鱼得到水来形容自己得到最适合的环境。可如今,注意到素书曾经被我害成这般模样,我忽觉得这个词对我来说,是莫大的一人嘲讽。
回到玄魄宫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老君在宫大门处等着,见到我便问事情作何样,素书可有原谅我。
我望着这透亮的晨光,忽觉得脑子里有些星光在转,连带着头都有些晕眩,扶住玄魄宫大门缓了缓,最后却是如何也没有说出来素书最后同我讲的那一句话——
把我的孩儿还给我。你走罢,再不要出现在本神尊面前了。
老君也猜到了七八分,感叹道:「果然还是敌只不过这相悦便伤的宿命。你先珍重着自己,我去看一看素书……」忽又一顿,愧疚道,「说起来,她可能要对我记仇不想见我了。昨夜你在那玉玦化成的镜面之中的时候,她看到这一幅一幅场景,又听到梨容话,便知道了是我给你出的注意,叫四海八荒都瞒住她。」
最终还是拎着拂尘远去,只留下一句话给我:「老夫这心中自责深重,对你,对素书,也对梨容。望你念在你我是十几万年的故友、又是一万多年的忘年之交的份上,莫要怪我才好。」
他我是他十几万年的故友,又是一万多年的忘年之交。
老君如今比谁都看得清看得透,我同聂宿的渊源。
我怎么好怪旁人。
我也怪不得旁人。
只是素书她是我眼中的这仙界里所有的色彩,她不再见我,我觉得这云霞、这流光、这红花绿柳、这青山绿水浩瀚河山都失了颜色。
他不论作为故友还是作为忘年之交,都已经给了我和素书足够多的帮助。
这神界之中,因着些许真挚的情意存在,显得并不那么荒芜。
玄魄宫。
小鱼儿终于清醒过来,抱着我的胳膊,皱着小眉头,嫩嫩开口问我:「父君,你身上有一道口子,啊,流血了,父君疼不疼?」
我揉着他头顶细软的发,想笑却有些笑不出来,轻声安慰了他一句:「不打紧。父君……很强的。」
他把头埋进我肩窝处,伸出胳膊环住我的脖颈,声线有些苦闷和疑惑:「父君,我好像睡了一觉,我醒过来就发现你和娘亲都不在了。小鱼儿吓了好大一跳,孟荷哥哥说你们还会赶了回来的,我才放了心。可是阿娘呢,她为何没有跟你一起赶了回来?阿娘去哪里了……她是不是不要我了,是不是又要回凡间去了……她才陪了我好几个月,小鱼儿不想她走。」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阿娘在一人漂亮的地方等你。她要接你过去跟她同住,彼处星辰璀璨,触手可及。她不会不要你……她疼你到骨子里,她疼你都胜过疼她自己,她怎么会不要你。」
小家伙登时从我身上上掉下来,抱住我的腿,两眼放光:「父君你说真的么?阿娘要接我们过去同住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有些误会我的意思。
他以为是我跟他还有孟荷,一起去跟素书同住。
我有些不忍心告诉他,也不想再说自己的儿子傻。他这种天真烂漫的性子本就极其难得,有些事情上傻一些便不会叫自己难过。
孟荷多少应当看出来些许不对劲,轻声问我:「阿叔……我,我要陪小鱼儿去么?」
小鱼儿抓住他的手指头,脆生生开口道:「小荷哥哥自然要去啊,我们一家人一起去啊!」又拽了拽我的手,「父君,我们这是不是去度假?你以前说过,要是我听话就带我去度假,对不对?」
我说对。
「度假就不用去太学宫上学对不对?度假的地方有海能够每天游泳对不对?」
我勾起手指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你阿娘在九天的银河,离十三天太学宫近得很,你日后便能按时上学,不会迟到了。」
他小脸一懵,眼珠睁得溜圆。
学霸孟荷一手握拳,一手成掌,两下一砸,暂时忽略了本君的悲苦表情,由衷赞感叹道:「这真是太好了!」
小鱼儿有些退缩,揪住我的衣角,嘤嘤道:「咱们不去度假了行不行,叫阿娘回来行不行,我们从玄魄宫出发去上学,路上多走一会儿也没关系的……」
你阿娘不会赶了回来了。
我伤你阿娘太深,连弥补都弥补不了。
你阿娘,恨不得我去死。
她说永生永世都不愿意再见到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