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信

那时候，我是想让她刺我一刀解恨的。

我甚至想过，就算她杀了我，只要她能不再悲愤，也是好的。

我未曾想过躲闪，我便这样望着她，想抬手为她扶稳头上的玉冠，想低头亲一亲她的脖颈或眉眼，可刀剑抵在我喉前，我终究何也没能做成，只是对着她问了一句——

「素书，若是神仙果真有来生，你今世说过的，叫我带凤冠霞帔去采星阁娶你的话……我来生能不能去完成？」

她猛一抬眸，泪忽地落下两行。

执剑的手顿了顿，复又大笑：「对，你果然还不晓得。」

她收了剑，顺手也往水蓝的镜面之中送了一人诀术，镜面光影流聚，瞬忽之间重归玉玦模样落入她手中。

她笑了一笑，扯住我的衣袖便奔上天。

我不晓得她要带我去哪里，直到我们跳进蔚蓝的无欲海，逆海穿过，落入银河。

自素书当年灰飞烟灭，我已经不敢来这个地方。我注意到这采星阁，便蓦地想起当初那个叫晋绾的女官对我说的话——

「三日前流火经过，尊上瞳神昏朦，却瞧见了那大火星的鲜红颜色，以为玄君赴约，迎出阁外，不料正入其中，灰飞烟灭。玄君……来迟了。」

我迟了三日。

我差一点就娶到我心爱的姑娘。

可我的姑娘未曾等到我就灰飞烟灭了一次——这是我终身的悔恨。

四周星光寂静，银河万里而无声。我略一惊地发现，纵然一万多年过去，这采星阁之中无丝毫灰尘，一切都还是曾经的模样，仿佛素书大人同我坐在这里，她看看书，我做饭，都还是安宁又温融的模样。

可此时的她，素衣不复平整，玉冠早已在无欲海中遗失，墨发沾满了水，顺着衣衫落下来。

「你觉着，本神尊当初说的那些凤冠霞帔之类的话，是想嫁给你对不对？」

我不恍然大悟她这句话何意思，身形却不受控制一瞬僵住、直至麻木，抬头时候便注意到她冰凉一笑，目光有些阴厉，这有些不像是我熟悉的素书大人。

我熟悉的素书大人，她眸中太过孤寂，太过温柔，太叫人心疼。她纵然再难过，眸子里却从不会有骇人的东西存在的。

可面前的她，到底心痛到了极处，到底不再是曾经的样子了。

玉玦在她掌心流出如水的光泽，那光在她指引之下，迅速充满了整个采星阁。

阁中忽然映出来一个素白的身影，此刻正伏在案上写一封书信。

写信的人，是素书。她面色惨白，面颊和唇上都无血色，是虚弱到极处，又病重到极处的模样。

「这信上的内容，你可还依稀记得？」她垂眸看着光影之中，那案上的信纸，被一行一行的墨迹填满，笑道，「不依稀记得也不要紧，本神尊——一句一句给你说清楚。」

便，我便是在那一日，晓得了万年前的素书神尊，最后的最后，对我到底是个什么感情。

她说，写下，「孟泽，闻君安然无恙，本神尊心下欢喜」这句话的时候，是想叫我死的。

她说，她也晓得，久未联系，我是不可能挂念她的，如果真的挂念她，就赶了回来找她了。可是，我一次也没有来，就连自己的孩子死了，也没有见到我。

她说，何「那十四万年的岁月，银河深处星群浩瀚，日夜璀璨。出来时候，双目所观尽是银白，这银白辉光多少有些灼眼」，什么「初始之时，还能注意到仙景浩瀚，看到这九州斑斓，注意到晚霞如绣，看到朝云似锦，甚至能注意到你眸中堇色」，何「可到底眼睛被这星辉所灼，苏醒一年来，尤其不曾见你的这四个月，才发现自己这双双眸越来越不济，甚至业已看不到其他色彩，目之所及，只剩这素寡仙境，缥缈诸景，黯淡流霞，直叫本神尊心头也失了颜色」，不过是说出来叫我难过，不过是将错就错，只不过是不想挑明白，只是想在见面的时候给我毫无防备的一击罢了，叫我在见面的时候再清楚我的双眸是她给的，叫我悔恨终身，叫我再不能原谅自己。

她说，她再也不需要一个杀她孩儿的仇人在她身旁，给她做拐杖支撑；也不需要一人割她鱼鳍的神仙，替她替我扇风解暑、为她斩妖除魔；她也不需要一人错认为是旁的姑娘把清明给了他的混账，带她去看朝霞万里，带她去看星辰浩瀚。

她说，北上天的流光，东海日出的云霞，三月时节阳华山下三百里桃林，她要叫我带着悔恨和愧疚，一人人去看个完整。她一死了之，永生永世都不能再出现在我面前。叫我在这漫漫仙途之中，一贯绝望地走到尽头。

我几乎要落泪，不管不顾地抱住她，将她紧紧锁在怀中，一遍一遍否定她这些话：「你别这样说……素书大人，你别这样……信上的话一直不是骗我的……」

一万年后，本神尊或许愈发老眼昏花、不能视物，那时我果真需要你，你能不能来陪我？

那信上一字一句如在唇齿，叫我熟悉得再也不能熟悉——

孟泽啊，一万年后，你是若有空，便来我银河里的采星阁陪我坐一坐，就算不能陪我，来坐一坐也是好的。

你若是肯带凤冠和霞帔来，我便穿好嫁衣在采星阁等你。

还有，本神尊还未成过亲，也想听你给我说一说……凤冠和霞帔的颜色。

你若是愿意娶我，我便嫁给你——

此话，不悔不灭。

我箍住她冰凉的脖颈，大悲大痛：「你说穿好嫁衣等我，你说我若是愿意娶你，你便嫁给我。你说这些话，不会不灭，你说想听我给你讲凤冠和霞帔的颜色……你现在怎么能说是骗我的？」

素书大人，这些话、叫我揣在心上，珍重了一万多年啊。

这些话，撑住我走过了那一万年孤寂的日子啊。

你怎么能……你作何能告诉我这些都是骗我的。

怀中的她终究还是咬着牙挥出扇子将我格开，扇骨如刀，在我身上化开深深一道口子。可这却叫我感觉不到一丁点儿痛，只因她下面的话，已然叫我体会到什么是削骨噬心的疼了。

「你知道我在信末，写的六月初六是什么日子么？」她握紧扇子，扇骨也割破她的手掌，嫣红血水从她指缝往外淌，她望着我，声音清冷又绝望，「六月初六，是本神尊同你的孩儿的生日，也是你我孩儿的祭日。你当真该记个千万年，毕竟，是你握着刀子，亲手杀了他。」

我依然想抱住她，我想给她解释，小鱼儿就是她的孩子，就是我同她的骨肉。

她没容我说话，好似现在说什么，她也不可能信了。她一暗自思忖叫我难受，是以扔出手中的玉玦，阁中光影瞬忽变幻，光影之中又出现了另外的场景。

她笑道：「你不是不信我那封信是骗你的么，我叫你看一看，我为何要写这封信。」

那场景之中，素书坐在床榻上，虚汗滚滚落下来，眸光毫无色彩。她手中捧着一条瘦瘦弱弱的银鱼，她捧着这银鱼到跟前，皱着眉头仔仔细细端详。

那双手，苍白枯瘦得不像话。

她整个人，也苍白枯瘦得不像话。

「晋绾，你可否告诉我，我的孩子这身子何颜色？」

这句话问出来，她面上已然布满了泪泽。

那女官声线哽咽得不成样子，抬手为素书抹了眼泪，又给自己抹去眼泪：「尊上，这是条小银鱼，鱼身银白带了了光泽，像极了这银河的辉光。」

景象中的素书在笑，只是笑着笑着，又有眼泪淌下来：「我的孩子，当真是漂亮的。」

晋绾道：「孩子不论随尊上还是随孟泽玄君，都是漂亮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却忽的沉默了下去。

窗外星光黯淡过后又璀璨。她捧着小鱼儿捧了很久，最后才将它交到晋绾手里，一遍一百年嘱咐：「这娃娃，你葬在银河畔，无欲海尽头。不要立墓碑，不要堆坟冢。但是你要护住那里，不要让旁人靠近半分。还有，你现在一定不要去找孟泽，一万年后，务必叫孟泽来一趟。他来也要来，不来也要来。我大概，大概要沉睡一万年，你是清楚的，我前些时候告诉过你，我给自己算了一卦，我要沉睡一万年的。我尽量早些赶了回来，晋绾，你要护住我的原身。一万年后，你要叫孟泽来，他来也要来，不来也要来。他若是早过来，你便拦着。孩子的事，你不要告诉他，我来跟他说。」手指颤抖地摸出那封信，放于晋绾掌心，「这信上有叫他来的理由，你帮我交给他。我要他一万年后来这个地方，我亲口跟他说。」

玉玦现出的景象之外，她握紧折扇，掌心血水滚滚。

「你晓得我为何要写那封信了罢。我怕你不来，我做了同你同归于尽的打算，我必然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只为了拿这情意骗你，叫你来，而后杀之。」她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