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眼睛看不清？！

我动弹不得，脑海里轰然映上一段话——

「你还是银鱼模样的时候，神尊府里的梨花落了一层又一层，你最爱吃梨花花瓣，你怕是不依稀记得了。梨容枯了，花瓣颓落。散落的魂魄寄在花瓣上，你曾……」

「你休想骗我！我不依稀记得自己吃过梨花花瓣，我身上的魂魄不是梨容的！只是你一贯把我当成梨容而已！」

……

忽想其昨夜那场梦的尽头，梨花树成枯枝延伸过来缠住我的脖颈，她面容狰狞可怖，声音刺耳骇人——「这不是你的样子，这是我的！你的脸是我的，你的魂也是我的！」

极度的失落感若大雨铺天盖地而来，你说我这张皮相是梨容的也就算了，作何现在连魂都是她的？

说起来却想起一件事，「老君，我这张脸你知道是梨容的样子罢……可方才那棵梨花木，不是我……不是她原本的样子。」

「没错，」老君说，「到底也是老夫自己的主意，怕再雕刻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神仙出来日后不大好区分，便自作主张了一回，重新给梨容雕刻了一个皮相。」

「……那她会不会怨恨我们？」我隐隐担忧。

老君目光深邃，捋了捋胡须：「是以九月初八那晚，你要来帮我，不能将魂魄安放的顺序弄错。否则就不好说了。」

我揉了揉额角，有在劫难逃之感，吐出一口气，道，「是以，我吃了她的花瓣……她的魂魄才如你所说，对我而言，一半是成全，一般是怨念？」可又觉着不甘心，拉住老君问，「你也清楚，我从无欲海里被捞出来时候是没有魂魄的，我吃何喝何也根本没有意识，所谓不知者无罪，为何她的魂魄还能左右我的悲喜？成全还好说，这怨念作何解释？一株梨花树纷纷繁繁千万片花瓣，我一条小银鱼无意识吃一点花瓣，她为何还有一半魂魄对我有怨念？」

老君瞧着我，面上作不可思议状：「素书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我自然是真傻……」我慌忙摆摆手，有些气，「我自然是不懂，她也太小气了些。」

「你难不成不知道，梨容的魂魄嫉妒你？」老君惊讶，「是以，对你才有怨气？」

「啥？！」我惊得跳开一步，「她嫉妒我作个甚？向来是我嫉妒她……难道连‘嫉妒’这种东西也能风水轮流转？」

老君啧啧两声，摇摇头，面上又作朽木不可雕状：「怪不得聂宿以前说过你脑子不太好使，他所言非虚。梨容她过世之后，到底是素书你陪在聂宿身旁三万年，零落成泥碾作尘，她些许魂魄随花瓣颓谢渗入泥土，是以聂宿喜欢你这桩事，她是知道的，清楚后自然要嫉妒，所以……」

聂宿喜欢你。

聂宿喜欢你。

我听自己哂笑一声：「聂宿喜欢我我怎么不清楚？」我在无欲海里还曾不要脸开口说过，你若喜欢我便亲我一亲。可他到底还是将我摁进了无欲海，叫海水把我对他的情意消弭掉，我捏着扇子敲了敲脑袋，笑言，「你说我傻，体会不得。老君啊，不瞒你说，偏偏是他这种时而对我好时而对我不好的神仙，叫我自己纠缠在这种情感之中，到现今也没能放手，也没能活个明白。」

我喜欢过一个神仙，可他临死前我也没有弄恍然大悟他到底喜不喜欢我，这是我十四万年了都忘不掉的遗憾。

老君又掏出来一面镜子，「我以前曾从这镜子里注意到银河畔他仙逝那会儿，亲了你一亲……」

我没有接过来，招来祥云，拜拜手，「我走了。」

「……你不看一眼么？」

亲我一亲是喜欢我么。

我一如当年那样，不恍然大悟，为何无欲海里我求他要是喜欢我就亲我一亲，他却不肯，到了临死时候却愿意了？

乘云先到了采星阁，匀砚还未苏醒，我抬手触了触他的眉心，又种下一枚昏睡诀。犹豫了一番到底是先去找孟泽还是先去找文儿。掂量之中觉着凡间可能更紧急些许，才揣着一袖袋的仙丹先去了凡间。

我便是这般执拗。对聂宿，我能够忍得了一直思念，可以忍得了一厢情愿，却忍不了拿这件事麻痹自己、拿着这甜头空叫这一世沉溺迷幻。

天上这好几个时辰飘渺远去，凡间又几个月恍惚成过往，文儿还守在密室里，东祁国宫城已不复几个时辰前我来的那般萧条颓败，落下云头，疾步行在这皇宫里，耳边不时有几句夸赞文沁皇后几个月来沉着睿智，处理国政有条不紊，斡旋邻国不卑不亢。

我掐指粗略算了算，原来文儿本名叫文沁，洞明星君侄女。

天上北斗星宿「七现二隐」，洞明星君为二隐星君之一，但却同另一隐星——隐元星君并称这天地间「左辅右弼」。想必文儿她多少耳濡目染受了些左辅洞明星君的教化，担得起也承得住这凡间帝王托付的国政。

只是我在密室前见到她的时候，觉得她瘦了许多。

我将老君给我的仙丹尽数给了她，嘱咐道：「老君那里耽搁了些事情，今夜我便去找孟泽玄君商量。你先在这凡间再撑个一年半载。」

文儿还是感激道了谢。

后来，我曾不止一遍想，要是我那日先去找了孟泽该多好。

却说那日，天上一位叫夙言书的女元君去西山采药，这位女元君去的时辰不大对，恰逢酉戌交接，阴阳昏晓相割，西山上梦貘倾巢出来准备去凡间寻食。梦貘这种兽昼伏夜出、寻梦魇为食，消化梦则可以增长修为功力，一只两只倒也不可怖，叫它把梦吃掉也就能安然逃脱了。但是，那时恰好整座山上的梦貘都出来，也几乎在一时间发现了这位女元君。

吃千万只凡人梦魇增加的法力，远不如吃一只神仙的梦魇来得多。于是，整座山上的梦貘注意到这位女元君，一瞬间虎视眈眈，下一秒便倾数扑上来，心里想着哪怕能吃到这位神仙一口梦魇增长个百年功力也好。

可它们聚在一起，怕吃不到梦，凶残起来竟然将这女元君给生生撕扯开来。

元君自是难以抵挡，只不过瞬间，千百只梦貘嘴下，只剩这位可怜的女元君一堆森森白骨。

这确是一桩叫人痛心之事。

夙言书姑娘在九重天上天帝身旁当元君之前，是在南荒极远之处长成，故里在那儿，是以天帝叫身旁一位信使去送信禀报丧事。

送信的是一位青鸟仙官，本打算一鼓作气飞到南荒极远处，可无奈路途确实遥远，途径孟泽玄君的玄魄宫时候便下来，打算讨口茶水喝，解渴后继续上路。

这位青鸟信使在玄魄宫落脚的那个时辰，正好是本神尊将将打算先飞到凡间给文儿送仙丹的时辰。

毕竟是天帝身边的信使，来了玄魄宫，宫仆便禀告了孟泽。孟泽出来自然要问他来干何。青鸟信使说去报丧事，孟泽便问了是那位神仙的丧事。

结果这位倒霉信使，偏偏漏记了一人「言」字，匆忙灌了口茶道：「本名是叫夙书的。」

「夙言书」成了「夙书」，听着便与本神尊的名讳一模一样了。

后来听玄魄宫的宫仆说，当时孟泽玄君手中的茶盏就掉了。

青鸟信使也呆了呆。

过了半晌，孟泽才开口，宫仆说他们业已很久没有听到过声音那么颤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的君上了。

「她……她何时……不如何死的，何处？」

信使便把西山梦貘这些事情大体说了说。

可孟泽没等到青鸟信使说完，他寄出宝剑，冲出大殿腾云驾雾一路奔了西山而去。

他赶到的时辰，好巧不巧也是酉戌交替，梦貘尽数出山，手握刀剑的孟泽，从西山山顶挥出剑诀，一路杀伐至山脚下，几乎血洗了西山。

可他伤得却也很重，被青鸟找过去，带回玄魄宫的时候，身上大片大片的皮肉都被梦貘撕扯开来，筋骨露出，血水如注。

我在玄魄宫等着见孟泽，等到宫灯染染直至午夜。等到的便是这样一人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几乎看不清本来模样的孟泽。

他被青鸟信使搀扶着，看到我的那一刻，身形蓦然僵住，堇色眸光大亮。声线嘶哑说了一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原来你没死……」

只是说完这一句，便昏死过去。

那时的我，震惊地一句话都说不出。

青鸟信使自己抽了自己两个耳光，「小仙不小心报错了名字，叫玄君误会了……」

我慌忙搀住孟泽往殿内去，青鸟跟过来，悲痛又惋惜道：「若是孟泽玄君的双眸不曾受过伤，他当能看清楚那群梦貘在何处，以玄君的仙力修为，定能招招叫那群畜生毙命，不至于被它们撕咬成这般模样，可惜他看不清，他……」

雷霆万钧，刹那轰顶。

我几乎瘫软在殿阶上，那青鸟眼里映出一人失态的本神尊大吼出声：「你方才说什么？！双眸……双眸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