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你回来了，真好

这句抱歉，恐怕是我一辈子都不敢再去回忆的话。

在那之前，我从未对一件事会有毛骨悚然的感觉，连当年被聂宿剐鱼鳞的时候，我也只是觉着惧怕。可是那句「抱歉」落在我耳中的时候，我平生从未有过的觉得恐惧若蛊虫从全身各处的毛孔钻入，顺着血脉往身体里啃食游走，最后汇聚在心脏里，叫整颗心都痛得很。

可我还是有自尊的。

纵然这卑微的自尊在求生面前毫无用处，但我不允许自己为了活下去而央求他。他说了这句「对不起」之后，我便再没有求他的必要。

是以，是本神尊先松开他的手的。漫天的碎石之中，我或许还对他笑了笑。

仰面坠入蟒群之中的时候，我看到他眼泪一直在流，却只是极痛地看了我一眼，迅速挣脱身上的金光绳索。

光界之外的南宭，故意将那边裂口处的景象展现在我面前。

我注意到孟泽拼了命朝那边跑去，我注意到他死死抓住将要落下去的红衣姑娘。真的攥住了那姑娘的手后，孟泽他喜极而泣，说：「阿玉，你回来了，真好。」

你赶了回来了，真好。

你回来了，真好……

孟泽啊，你一直在等良玉赶了回来罢。那时候我说我们不少地方都相同，到现在，我却觉着我们有些地方太不一样。

你的良玉回来了，你会丢下我。

可我觉着，聂宿要是能赶了回来，我会告诉他——聂宿大人，我打定主意要嫁给孟泽。

在这世上，永远不要对一人人先动情。这样被这人甩掉之后，仿佛真的会很痛啊。是以，在那一刻，我其实就清楚，我对孟泽是真的喜欢得很了，是以遇到这种情况，我会这么难过，这么痛。

其实从松开孟泽的手，到落入那蟒群之中，只是用了很短的时间，短到我根本来不及祭出扇剑，短到我根本无力与这群毒蟒拼一场。

风扯过我的衣裳、扯过我的头发，孟泽他曾给我的那枚玉冠就掉了，先我一步落入毒蟒口中，獠牙一紧，便碎了个彻底。

南宭的声线适时落入我耳中：「素书，你跟本公子在一起，我便救你。」

其实我很怕蛇，少时在聂宿怀里看他翻书，偶尔见他翻到的那一页上蛇样图腾，我都会吓得哆嗦。他会捂住我的眼睛，会很温和地跟我讲：「别看了。」

我笑了笑，根本没想过回答他——只因我知道，我不会跟他在一起。

不由得想到这里却又觉着眼眶有些潮湿。我抬袖子抹了把眼睛。

耳边猛然涌过一声嘶吼，有红色信子用力扫过我的脸，我被这信子扫除三丈开外，脸颊上顿时火辣辣扫过一阵温热；还未站住脚跟，便见一根獠牙自背后刺穿右肩，獠牙之上，粘稠的绿液混着我的血。那毒蟒像是也很不舒服，獠牙挂住我擦着缝壁往上蜿蜒而去。其他的毒蟒闻到血腥滋味也纷纷躁动焦灼起来，血红的信子铺天盖地扫过来，若鞭子打在我身上，抽出三寸血痕逐渐成片。

「嫁给我，我便救你。」南宭又道，声音清冷，不曾慌乱，夹着啜茶的声音，「要么，你要被这群毒蟒折磨很久。」

他在悠闲饮茶，悠闲地看我这般狼狈的模样，悠闲地看我身处腥风血雨之中颓然挣扎。

跟前的毒蟒被背后那条突然撕咬住，猛地掉头，巨尾带了千钧之力用力扫过我的脑袋。

本神尊脑袋空白了须臾，这一扫将我从那獠牙上扫离开来；右肩筋骨硬生生被那獠牙扯断，血水刹那间喷涌而出溅上我的脸。我恍惚抬头，看到又有毒蟒长开血盆大口朝我撞来，那毒蟒昏黄若荒漠尘沙的眼里，是披头散发浑身是血、奄奄一息油尽灯枯的一个身形。

或许死了……也很好。

耳边突然浮上茶盏落地的碎响，又传来南宭的声线，却不晓得他是在跟谁说话，只是入耳的时候，那声线万般震怒，带着意料之外的恐慌：「你说……你说你放错了？！你说这边的毒蟒是真的？！」

那时候，毒蟒已经悉数行至我眼前，百余双眼睛眈眈而视，里面全是我。

便是在这时，一道风从天而落，甫一抬头，便见天青色衣衫的神仙落在我跟前。

下一秒，死死抱住我。毒蟒似是被这天青衣衫的主人震慑住几分，恍然避开半分。

「素书，你……你还好么……」

毒蟒昏黄的瞳仁里，血淋漓本神尊连站都站不稳，颓然被他抱在怀里，冷冷吐出一口血，纵然出口的声线嘶哑难辨清楚，可那口型可清晰可见：「我死了你开心么……南宭大公子。」

毒蟒见血又瞬间癫狂，尽数扯开血盆大口，发出惊天轰鸣，目光如阴诡恶煞朝我们袭来——

……

关于那夜最后的记忆，便是南宭死死抱着我冲开蟒群飞上去，他身上也被那毒蟒的獠牙刺过，只不过却将我护在怀里，一刻也未松开过。我不晓得他到底作何会这样。为何这么痛恨我，作何会设下今日这陷阱……又为何非要我嫁给他，为什么会跳下来舍身救我。

终究逃到上面，大殿之上的金光从眼前扯去，地动山摇之间，那几丈宽的裂缝也强行闭合开来，有几条爬得极快的毒蟒已然追出地面，探出来硕大一颗脑袋，可地缝死死闭合住，十几颗蟒头在那电光火石间被挤落，吞天噬地几声哀嚎冲破耳道，扬起几丈血水，纷纷成雨瓢泼而来。

便是在这腥风血雨中，我隐约注意到孟泽自远处奔过来想要抢我回去。

可我不想再看他一眼，转头攥紧南宭的衣襟，将脸颊埋入他怀里。

其实那时候，我窝在南宭怀里，是泪雨滂沱的模样。

南宭他知道我在哭，他单手同孟泽拼了一场，最后唤来万千侍卫打得欢畅，没叫孟泽沾上我的衣衫分毫。

……

我在南宭宫里呆了三天三夜。这三天三夜，那巨蟒留下的毒反反复复如荒火一般烧过我的皮肉、肺腑。眼前浮现的蟒群成梦魇，又将我严严实实遮住。

耳边不是腥风血雨、不是山崩地裂，不是毒蟒怒吼、不是红信嘶嘶……

反反复复缠绕着心智的，只不过是孟泽那句「素书，对不起」，「良玉，你赶了回来了，真好」。

忽又想起他不久前曾经说过的话——

「神尊大人，我对你有些感情的意思，大概是我喜欢你。」

「我不会让你难过，我们能欢畅地饮酒。可我对你也有些要求，你想听一下么？」

「尽管你是神尊，曾经历过许多了不得的大事……可是我却希望在我身旁你能不这般拼命，。要是你想打架报仇，我会代你出手，这种事情希望你能躲在我身后。」

可这一切，在良玉神君出来之后，统统化成了空。

我从不清楚对一个人喜欢，会对跌落深渊的此物人说抱歉，然后转身救旁人；

我从不知道不让一人人难过，是在她被百余只毒蟒撕咬的时候去跟他心爱的人说「你回来了，真好」；

我也从不清楚，那曾说「希望你受伤时候会跟我说疼，希望你疼的时候会跟我哭」的神仙，为何最后会撇下我，再没有听我说疼；

我甚至不清楚疼的时候该同谁哭，最后竟然抱着凶手南宭泪雨滂沱。

梦中的我一贯拼命挣扎在毒蟒獠牙之中，火红滴血的信子却死命抽打着我。可我依稀记得跳进来的南宭，天青衣衫，问我还好不好。

南宭……南宭。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分不清朝夕，辨不清晨昏，不清楚怪谁，只从梦中片刻挣扎出来，狠狠扯住眼前人的衣襟，破口大骂，只骂得眼泪纷纷飞出来：「你为何这般狠心，你为何要设下这般圈套，你为何要变出一人良玉，你为何要把孟泽引过去！」

体内的毒火燎上眼睛，我清醒的不一会，看到他眼中的自己瞪着一双赤红的眸子，瞳仁似要跟那毒蟒的信子一般滴出血来。

跟前的人紧紧扣住我的手，告诉我的话却不是我想听的那一句：「素书，那良玉只不过是个幻想，恐怕连孟泽他自己也清楚这良玉十有八九是幻觉，可他依然肯为了这十分之一的‘不是幻觉’而舍弃你奔过去救她……你还不恍然大悟么，他心里从未有过你！你永生永世都比不上他心里的良玉！现今这陷阱的确叫人心痛，可是亡羊补牢犹未晚矣，你现在对他断情还来得及。如若你如今业已嫁给他，有朝一日他依然会为了良玉舍弃你，你那时当更加心痛！」

赤火燎上我几乎被扯烂的右肩，我无力支撑趴进他怀里，可依然控制不住大吼出声：「你这混账！南宭，你为何要这般折磨我？你为何要这般折磨我！」

他抚着我的头发一直到后颈，如安抚小孩子那般，顺手抚进一个昏睡的诀咒，「我错在养了一人没用的下属，将毒蟒放错了位置；我恨他没有掉进真实的蟒群里被咬死，我恨自己叫你受了这真真切切的苦。但我唯独不恨，设了这一场叫你认清那孟泽本心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