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处理完身边人身边事

烟白的魂魄从瓷瓶口悠悠不绝地抽出来，漫漫魂魄勾画成线、铺展成面，魂魄迤逦，第二幅场景便在这半明半阴的月盘之下，氤氲展现出来。

那场景之中，正值夜晚。从凡间到神界，凡尘冲着仙风，一路上风景浩荡，月色缱绻。

玉骨冰肌的姑娘缩在一袭水色长衣里，似是睡着了，纹着梨花花瓣的手轻搭在那尊神的胸膛上。那尊神打横抱着她，御风前行，墨发纷扬。

怀中的姑娘终究转醒，抬眸时候注意到他清秀的下巴隐隐泛着胡茬，许是觉得羞愧不好意思，便把头埋在他胸前，讪讪出声：「聂宿，我错了……」

他不吭声，可脚下的风，愈行愈急。

她巴巴地瞅着他，他却没半个字吐露。姑娘轻轻拽了拽他外袍的襟口，继续讪讪道：「聂宿，我真是错了……」

眼前郁郁的仙木一排排地往回倒。我注意到他裹那姑娘的手更紧了些，他默了默，才轻声道：「说说你哪里错了罢。」

姑娘把头埋得愈发低了，此物姿势瞧着委屈而又可怜：「我不该偷你的玉玦，虽这玉玦本就是我送给你的；不该借着这玉玦的仙力去凡间的茶馆听书，虽我也没听到几段；我万万不该在凡间睡着，尽管……」

她还未认完错，甫一抬头，眼光便被聂宿那双墨潭般幽深的眸子缠住了，顿了半晌，才发觉聂宿停了脚下的风，抱着她立在一朵祥云上。她被他突然的停顿吓了一跳，怯生生藏在他怀里不敢再说话。

聂宿声音幽幽浮起带了些薄怒：「尽管何？你接着说下去。」

姑娘打了个微颤，却没了半分底气，把头又埋进他衣服里，隐了隐道：「虽然我也没睡多久，你便找到我了。」说完抬了眼睑偷瞄他了一眼，见聂宿还是方才那副微怒的神情，便忍不住眉头一蹙，眼里水泽一晃，便掉了泪。

夜风多少有些凉，吹在她身上，便见她抽泣之中清晰一抖。

聂宿施了个术，把他外袍提下来严严实实裹在了他怀中的姑娘身上，姑娘似是不好意思让他瞅见自己哭的样子，便抓紧他的外袍，将脸也捂了个严严实实。

聂宿轻念了诀语，祥云便又开始移动。

姑娘窝在外袍里，身子被抽泣的动作带动，依旧有些颤。

那时候聂宿的声音很好听，就像落过这葱郁的仙木叶子、渗入土壤之中的细雨一样，是沁人心脾的微微凉，带了隐隐的生机和温柔的希望。连我此物外人听到都觉得心尖尖儿没忍住颤了两颤。

他说：「哪有犯错的人哭得这么凶的。」

这声线带着明显的宽恕和安慰，悉数落入怀中的姑娘耳中。

她身子一僵，旋即更卖力地哭了两嗓子，又狠狠抽搭了两声道：「哭得凶是自然啊，只因犯错的人都清楚自己错在何处了，有人还紧紧揪着不肯原谅。」

她同我到底是不一样的。

聂宿拿她的小性子没有办法，而聂宿有足够的法子来对付我的把戏。

我依稀记得自己也曾耍无赖，故意躺在他脚下，说要他肯娶我才会起来。可那时候，他对我说的是，我裙子底下是炭灰。我便只能一边委屈一边自己爬起来。

我依稀记得我为了躲避南宭，从湖心亭跳下来一头扎进湖里，许是早就知道我原身是条银鱼，不可能将自己溺死，便果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曾来救我。

见姑娘用外袍捂住脸，没底气地嗯了一声，聂宿拉下她面上遮着的衣裳，她又迅速用手捂住脸。

而如今，这魂魄所带着记忆的场景之中，聂宿听着怀中姑娘蓦地提高声音的哭腔，明明知道她是故意的，却也只是叹了一回气，温声道：「你这是知道错了么？」

修长的手指在她手背上的梨花瓣停留片刻，须臾过后，终究又收了回去。

随即就听见他说：「……你是否记着从神尊府出来后，你的体力只消你折腾两个时辰？」姑娘不说话，他便沉了音，又道，「倘我再迟一步，你便在外面灰飞烟灭，再也回不来了……我生气不是因你听书偷玉玦之类，而是因你不爱惜你自己的性命。」

听完他这番话，怀中的姑娘像是突然想起何难过事，再也忍不住哭得更凶了，以致泪水顺着指缝流下来。

她抹掉眼泪，手指挽起他的衣袖，果真注意到他手臂上新鲜的刀痕，眼泪簌簌而落，抬头问道：「疼不疼？」

聂宿没回答她，只是乘云往前走。

「很疼是不是，是不是？」

聂宿依然不说话。

「你是不是用你的血救醒我之后，仙力不支没力气说话了？你别抱着我了，我自己能行……」说着便挣扎着要下去自己走。

聂宿手指一用力，抱得更紧了。耳边响起了他风轻云淡的声线：「你若想让我多流点血，便自己下来走罢。」

姑娘委抬手抹了把泪，深思熟虑一番后终于又缩了回去。

「阿容，我的手臂一点也不疼。但是我心里有些疼。我找不到你，娶问府上的仙侍可曾见过你，那仙侍看着我，战战兢兢问我神尊大人巳时初刻不是业已出府去凡间办事去了么，为何这么快就回到府中。」顿了顿，抬头望了眼这蔚蓝的天幕，「阿容，你说，整个神尊府里，除了你这般胆大，何人还敢扮成我的模样出府？我跳入凡间，终究在茶楼找到你，注意到你蜷身缩在太师椅中一动不动的时候，我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低头看梨容，眼里亮亮的像是沾染了银河的星光。

梨容偎在他怀里，泪雾模糊，哽咽道：「我就是一只快要枯死的梨花树，每次快要枯死便要饮你的血。我其实是一只专门饮你的血的怪物。我许是当不成你的娘子了，你把我扔了罢，我睡一觉也便过去了，那样我就……」

「你就怎么样？」

「我就枯死了，就不用你每月一碗血养着了，你也不用割手臂……」

场景之中的聂宿没有再说话。我清楚，他难过的时候，就不太想说话。

祥云驶过，葱茏茂密的枝叶兀自向四方延展，夜岚浮浮而生，催生出无边的安宁。

许是这种气氛这般柔融，许是身子果真孱弱，梨容窝在他怀里，不久便睡着了。

聂宿低头又将外袍裹住她。我在这场景之外，清清楚楚听到他说的那句话——

「阿容，你若是死了，多年之后处理完身旁人身边事，我便去找你。」

……

我攥紧手中的瓷瓶，攥到骨节生疼。

耳边反反复复都是聂宿那句——阿容，你若是死了，多年之后处理完身边人身旁事，我便去找你。

我恍然大悟。

自己大概就是被聂宿处理完的身旁人。

十四万年前，他在银河边上仙逝而去，他为了我而死，我以为我应当去陪他。是以我不惜同长诀大打出手，最后反手挥扇剑，剑锋落在自己的脖颈上，以死相逼：「你不放过我，我便在此了断罢。」

抱着聂宿的仙体一同跳入银河的时候，我其实是开心的。我以为他应当不会寂寞，只因我抱着他的仙体入了棺柩，因为我会一直陪着他。

可他死的时候，不由得想到的应该是梨容罢，他仙逝而去潇洒决绝其实也是去找梨容罢。他应当也是开心的，因为他终究追随他心爱姑娘而去了；就像我当时这般开心，追随着他而去一样。

时隔十四万年前，这真心话蓦然出现在我跟前，我大彻大悟，却为时已晚。我虚耗了这十四万的光阴，却错入了他同梨容约定好的生则相随，死则相伴。

我作何能……作何能这般荒唐，这般可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电光火石间，我觉着悲凉又嫉妒。

本神尊……本神尊只清楚梨容是他的心上人，却从不清楚他对梨容原来是这般模样。连我梦中能想幻不由得想到的他最温柔的样子，怕都不及他对梨容的温柔的万分之一。

随他生活的那三万年里，自我的魂魄养成、自我有想法有情绪，我便喜欢他，我以为他会喜欢我哪怕一点，可如今这魂魄中记载的两幅场景入目，我便知道自己当时在他的眼中、不过是一人笑话罢。

他目光冰冷地望着我的时候，一定在想，我已经不会再喜欢旁的姑娘了，我今生只想娶梨容一人人，你在我面前如何转悠如何纠缠，我都不可能喜欢你。他早已给了梨容的承诺，是以我的喜欢其实一贯都是他的负担罢。

手中瓷瓶的魂魄许是被业已入了梨花木的烟白魂魄所吸引，冲撞着瓶体蠢蠢欲动，我用力握住，甚至觉得一不小心会将瓷瓶握碎。

白瓷瓶里魂烟缭绕，飘浮出来的第三幅景象正徐徐朝那梨花木体游走。

我明明觉着极其悲苦，阖了眸子不想再去看那瓷白瓶子里抽离出来的这第三幅景象，握着瓷瓶的手忍不住颤抖，心里却又极其矛盾地想再看一看，想睁眼看一看，聂宿对梨容的情义到底到了什么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