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把我当孟泽还是聂宿

他浑身一僵，叫我感受得清清楚楚。

他的发丝垂下来几绺，落在我的脸颊上、我的脖颈上。我想伸手去拂一拂，可却被他压住动弹不得。

许久之后，身上那神仙才吐出一句话，声线里带了些清冷的笑意：「原来，我之于素书大人，只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路人。」

「嗯嗯，就是这样，所以于礼数……你得起身了，哪里有一个路人压着一人姑娘的。」我眯眼一笑，终究想起来了礼数这件事。

「素书大人还依稀记得自己是姑娘。」他说。

「就算我是个男人，也不能被你这般姿势压着，」本神尊虽然醉深，但还是懂道理的，想了想男人与男人，便涎笑出声，「况且，若我是个男人，那就更不合适了。天帝大人会杀下凡间来揍你。」

脑海中浮上这幅画面，便觉得此物姿势更叫自己受不了了，挣扎着想起来，头顶却又传来他沉沉一声：「别动。」

本神尊正要反驳一句，却见他俯身而下，唇齿又贴上我的脖颈。

那时候，我单纯以为，他啃我脖颈这个动作不过是习惯性的动作，就像我偶尔不由自主就想抬手扶玉冠一样。我有些烦了他此物动作。当日他说对我有感情、大约是喜欢我的时候，便是这样咬我的脖颈的。如今我同他早已不是当日的你情我愿，是以他强压下来这般咬我的时候，我醉深之中大约也拳打脚踢、誓死不从了一阵。

「给老娘滚开。」本神尊咬牙切齿。

可他全然无视我挣扎的动作，手指箍住我的额头、我的肩膀，硬生生忍了好一会儿，才贴在我耳边淡淡说了一句：「……别闹。」

血腥味徐徐浮出、纠缠而上，我心中怒火浮生，体内蟒毒闻势蠢蠢欲动。

我压了很久，却控制不住蟒毒往外游走。

我想拉赶了回来，费力控制住怒火，却发觉蟒毒已然不受我控制，聚在一处，随即荒火燎过血脉，蟒毒以不可阻挡之姿朝一个方向游动。

身上的神仙，唇齿依旧贴我脖颈，只是吮吸加重，氤氤血气，却蓄势磅礴。

「孟……孟泽……」我试着推了推他，他却箍住我，俯于我身、纹丝未动。

微微痛感混着血腥越来越重，我隐隐觉着哪里不对，却因为酒气熏盖住灵台，叫我费力拂了拂醉意，花了很长时间才辨别出哪里不对……

本神尊体内蟒毒游走的方向……为何就是脖颈上、他唇齿贴近、重重吮吸的地方？

那电光火石间灵台陡然清明，我听到自己恍然无措的声音，带了控制不住的颤抖——

「孟泽……孟泽你停住，你停住脚步来……」

可身上的神仙不听我的话，指腹微微摩挲过我的脸颊，带了微微刺骨的温度。

本神尊再也控制不住，身子剧烈挣扎，惹得这床榻之上、纱幔起伏：「你这混账！你停下来！」

那是我最狼狈的一夜。我右手动不得，左手抵抗不住。只能费力挪动脖颈，可这混账却两手紧紧将我箍住。我歇斯底里的大喊，却拼只不过他的打定主意。

他是在……他是在给我解毒。

从他压我在床上，从咬我那口咬出血来的时候，我就应当反应过来的。

滚滚泪水顺着眼眶落下来，我如何也躲不开他，如何也推不开他，最后只能求他：「孟泽，本神尊求你了，你别这样……」你若是再这样下去，你自己就要中毒了。

「你听话，孟泽啊，你听我的话……」

可我依然感觉到烈烈蟒毒仍在往脖颈处游，血腥味愈发磅礴，但任凭我如何挣扎，任凭我如何哭喊，孟泽那厮就是不肯停下来。

「孟泽啊，你停住脚步来……本神尊活了这么久了，并不在乎这岁月了……可你不一样，你还正是最好的年纪……」最后愈发语无伦次，只剩泪流满面，隔了层层水雾，注意到伏在我身上的神仙、像个固执得听不进劝、就是不肯回头的少年，以命相搏，护守着自己的宝物，「本神尊原谅你……不，我真的没有怨你，你喜欢良玉我是清楚的，我是清楚的，当日我是自己松手的……是以你不要这样，你犯不着愧疚……」

箍住我脖颈的手指，清晰一顿。可他吮吸的动作，却从未停止。

仿佛过了一万年那么长，体内最后一丝蟒毒自耳根燎过，被缓缓抽离出脖颈。

那个神仙终于放开我，舔了舔唇上残存的污血，指腹轻轻揩去我脸上的水泽，低头时候，明媚一笑言：「原来，素书大人也会跟个孩子似的这般哭闹。」

我自认为不是一个爱哭的神仙。可他这句话叫我觉着眼泪就是收不住，一贯往外淌，「你这是算什么……你这算是什么……」

他抬手替我理了理额发，笑得有些缥缈：「我大概也知道那个南宭是喜欢你的。我若是不给你解毒，他便要来。素书大人叫我如何受得了旁人贴你脖颈、对你这般动作。」

我闭眼，忍不住泪落两行：「谁告诉你这般解毒的……」

他又替我揩去泪，笑道：「老君说解毒有快慢。用汤药丹丸养着，大概要花一万年才可清毒。眼下这是最快的方法。或许……明日便可见到一人活蹦乱跳的素书神尊。」

我终究想起来老君说过的那句话：「他来问我如何能给你解毒，但不叫我告诉你他来过。我便不说名讳了，老夫也不愿食言。」

我以为是南宭。

可我没有想到是孟泽。

「莫要哭了。我去吃一万年汤药，死不了的。」他道。

说完这句话，便从我身上起来，准备要走：「素书神尊先在这个地方休息一夜，在下……先回玄魄宫了。」说罢理了理衣衫，捡起自己的外袍和腰带，往厢房门口走去。

「孟泽。」

他脚步顿住，回头笑言：「怎么了？」

「今夜，这慕花楼中一位姑娘说本神尊瞧着十分寂寞……」我抬头看他，泪雾模糊，「本神尊想问一问你，你可也寂寞么？」

房内烛火映红了他的脸，方外寒夜沁透他的衣衫，他低头思索不一会，抬头时候眉梢飞扬：「若说寂寞这种滋味，或许这神界没有谁比我体会得更深。我年幼时候父母仙逝，到如今十三万岁，都是我一人人，住着一座恢弘的宫殿。」说到这个地方，便失笑出声，「神尊大人要陪我不成？」

「你忘了你娶回玄魄宫的那近三十房小老婆了么？」我道，招了招手：「你过来。」

他便果真听话地走过来，俯身看我：「神尊大人怎么了？」

下一秒，我左手搂过他的脖颈，顺势贴上他的唇。

我们都没有闭双眸。我看到瞪大了双眸、满面震惊的他，也从他堇色的眸子里注意到从容镇定、业已想好了一切的自己。

孟泽僵了僵，须臾之后才反应过来，捧住我的脸，「你……你……」他「你」了许久，才说出来完整的一句话：「你这是在做什么？」

「感谢你的救命之恩。」我说。

他终究反应过来，握住我的手腕，面上怒火逐渐旺盛：「如若是南宭那厮来救你呢，你也要用这般方法来感谢他的救命之恩不成？」

我笑言：「本神尊宁愿死，也不会叫他来救我。」

这句话换回面前的神仙又将我压在怀中，本神尊愣怔之际，便觉唇上一沉一痛。

不一会之后，微凉又柔软的接触，若一泓清润泉水，淌过本神尊那伤痛堆积的血脉，淌过那颗荒芜彻底的心。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之后的烛光拂灭，宽衣解带，都好似顺理成章。

他取下我的玉冠、俯身环住我的时候，床幔撒下，凉被罩过。我抬手攀住他的肩头，掌心之下，是他曾在凌波仙会替我赢那玉玦时候，被武广大仙所伤、还未痊愈的斧痕。

我控制自己不让自己抖，却又觉着这十几万年的情感，到底是压不住的，所幸就由着这悸动化成颤抖一股一股涌出来。至于为何是十几万年，而不是遇到面前此物神仙的半年，我说不清，也不太想去想清楚。

我曾拥有过此物尊神，就很好了。至于前因后果、轮回纠葛，但凭天定，都由命去。

许是蟒毒清除，温柔吐息缠绵之中，我又感觉到那缕飞扬又明媚的气泽，向暖而生，随着面前的神仙俯身而落，缠我发上，抵我唇齿。

他终究不再咬我的脖颈，替我把鬓发别至耳后，凉唇触了触我的耳畔，贴在那处沉声道：「我自银河畔见到神尊大人的时候，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同你这般……在一处。」

我笑了一笑：「本神尊也未曾想过……」

他撑着胳膊，蓦然顿了顿，发丝尽数散落在我身上，可身子却迟疑着不敢贴近我。

凉被之中，我抬头看他，听到自己喑哑得不正常的声线：「怎么了……」

他我握住我的手放在唇下，眸光担忧，带了些隐忍：「我身上，西山梦貘留下疤痕，我怕……会叫你觉得不舒服……还有，素书，你把我当孟泽……还是把我当聂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