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明辨（2）

「谁家的宅院里，没有一些预先制作好的、开门开锁的咒签？谁敢说，自家从来不把这样的咒签分发给下人使用？」初宁侃侃而谈时，双眼如同晨星，扫过在座的每一人人，「制作包裹毒药的咒签的人，可能跟把毒药放进去的人，不是同一个人，也可能根本就不在现场。」

「礼物出了这位孔娘的手，就进了孟家的小库房，今天来来往往的客人这么多，孟家用来洒扫、烹饪、摆桌子、摆碟子的仆人也不少，谁清楚是不是在这段时间里，有人动了手脚？」初宁微微一笑，「要说排除嫌疑，那么孟家每一人会使用咒签的下人，都该来这让辨羊试一试。」

孟夫人的脸色越发难看了，孟家的仆从上百，一个一人都来试试，恐怕到天黑也试不完，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岂不是闹成了一场笑柄？

「自然，我也清楚，」初宁继续说下去，「越是神奇的兽类，越是有脾气的，也不清楚这只辨羊肯不肯配合。刚才夫人业已用自己的方法，检查了来赴宴的宾客，那么检查孟家的仆从，公平起见，是不是该用我的方法了？」

孟夫人只觉着一口气憋在胸口，自己说出去的话，被一人小姑娘拿来堵自己的嘴，她还一直没觉得这么憋屈过。

「巧的很，我刚好有一个家传的秘法，」初宁笑得两只双眸都弯起来，「可以检验谁没有说实话。」

听见「家传的秘法」几个字，几乎所有人的双眸都亮了起来，目光炯炯地盯着初宁。再听到她说那方法可以检验谁没有说实话时，人群里传出一阵轻轻压抑着的抽气声。

流传至今的咒名，有两千三百四十五个，大致能够分成攻击、幻物、消解、控行几类，修习驭灵术法的人，即使不能把这两千三百四十五个全都背熟，也至少翻看过一遍。还一直没有人听说过，有何能检验谁没有说实话的术法。

初宁不动声色地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知道自己反击的第一步，已经奏效了。

就在孟夫人步步紧逼的时候，初宁心里像是忽然抽出了一根透明丝线，把许多零散的疑惑，都串联起来了。她蓦然间明白过来，无论是素遇和安康公主的虐待，还是孟良言无声的询问，所有人都在试图弄清楚一件事，她究竟有没有修习过驭灵术法，或者说，她的修为究竟来自哪里、能达到何地步。

关于十五年前、那场震惊临都的丑闻，有许许多多传闻。流传最广的一人版本，是说素天心应周天子的邀请进入王都神殿主持祭祀，这本是一件风光无限的事。有不少青年才俊，都暗自渴望能求娶这位天女做妻子，却只因惧怕配不上她而犹豫不决。

可素天心进入神殿一年多后，便渐渐地有一些奇怪的流言传出来。先是说素天心与一名神官有私情，多次有放荡不端的行为，有一次甚至被前来祝祷的王太后撞见。接着，又传出这名神官，先是试图非礼神殿中掌管礼器的女官，后又伪造占卜结果、欺瞒王室，事情败露，被挖去膝盖骨、逐出王都。

那名神官走了后，又有传言说，神殿中用来礼敬天地的九口王鼎，损坏了两口，并且这两口鼎的鼎魂，丢失了。尽管周王室极力否认这件事，但还是有人言之凿凿地说，周天子曾派遣使节四处搜捕那名神官，却一无所获。

虽然大多数人都不太清楚，周王鼎的鼎魂具体有什么用，但可以肯定的是，鼎魂一定具有某种玄奇的功用，只因九口周王鼎本身，就是集天地精华凝练成的灵器。甚至有人说，那名神官能够逃脱得无影无踪，就是借助了鼎魂玄妙力量。

再后来，就是素天心带着初生不久的女婴回到临都，却对王都神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绝口不提。

虽然这段往事跟初宁密切相关，可她自己知道的，并不比这些流言多。但有一点能够肯定，人们怀疑她们母女，也跟鼎魂的丢失有关。

此刻，满屋子充满好奇的人，都在等着看她作何找出说谎话的人。

异兽志上记载的灵兽，有一千八百七十六种，但初宁却知道，人们总是会忘记，自己心里还住着一只名叫好奇的怪兽。

初宁收敛了散漫的笑意，换上一副严肃的面孔：「请问在座的未嫁小姐中，有兔年出生的么？」

有几位姑娘，小心翼翼地举了举手，示意自己就是。

「嗯，那么再请问几位，有谁是阴月出生的呢？」初宁继续发问。

这一回，回应的人少了好几个，但还是有五、六位小姐扬了扬手。

「嗯……」初宁每说一句话，都作出思考许久的样子，「那么这几位小姐中，有没有人是在上弦月时出生的呢？」

这一回只有两个人有回应，一人是顾采薇，一人是孟仲萱。

初宁在她们两个人身上扫了一眼，最后一次发问：「请问两位，有没有谁是命里多火的？」

许久的沉默过后，顾采薇才惊疑不定地开口：「我，我是……你要干何？」

「顾小姐不要惶恐，」初宁心里默默地长舒一口气，「只是想跟顾小姐借空白签片和签粉一用。」

事实上，在那阵沉默之中，初宁真有些紧张，怕自己提出的条件落空，没有人答应。前面好几个问题都是随意问的，为的是缩小范围，只有最后一人问题，是她看见顾采薇从进门便一直佩着一块冰石，即使换了衣衫也没有取下来，便猜到她一定是借冰石的水意，克制自己命里的火。

她从母亲从前给她的书上，注意到许多相似的故事，有一位大儒想要说服君主施行仁政，可是君主一心只想争霸，对仁义道德不感兴趣，见到他就厌烦。这位大儒再次拜见君主时，开口便问：王上想听王道还是霸道？想听一世为王的王道，还是万世为王的王道？吊足君王的胃口之后，才说出自己的主张，仁政就是万世为王的神器。这一次，君王不但采纳了他的看法，还拜他为相国，执掌朝政。

有一些相士、郎中，也是用这样的方法故弄玄虚，显得自己无所不知。

初宁从顾采薇那取来了签片和签粉，略想一想，便写下一人「焚」字。只只不过，她用是从书上看来的一种古拙字体，很少有人见过。

「能够了，」她转头对孟夫人说，「就请夫人把家里的仆从都叫过来吧，要是人太多，就先从今天去过小库房的人开始，这些人的嫌疑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