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问阁的引者,一路低着头小步倒退出去,回廊尽头,一间四面无窗的房间内,从不同雅间里出了来的引者,正把写在羊皮上的问帖,递给房内书生模样的青年男子。每一张问贴上,都有问过的全部问题,和引者推测出的答案。
刚刚跟初宁交谈过的引者,双膝跪倒在青年男子脚下,把属于初宁的那一张问贴,高举过头递了上去。
青年书生扫了一眼,轻笑着说:「只要两个问题就弄清楚了?」
「是的,主人。」那名引者低头回答,比起在初宁面前的从容不迫,此刻却屏住呼吸、略显惶恐。
在她面前的,是九问阁在临都的总管事,君望。他的面容,平凡到几乎没有任何特点,可是这位引者,却抑制不住在他面前发抖,只觉着在他面前,没办法隐藏任何想法,就像被剥光了衣服被人上下打量似的,不自在。
君望把玩着那张羊皮,脸上露出玩味的表情,他很久没有见过这么有意思的问贴了。九问阁的问题,的确是在窥探人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愿望,可是外人却不清楚,得出答案的问题数量越少,就越说明客人的愿望坚定、强烈,而所用的问题太多,就说明客人的欲望太多太杂,连他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想要什么。
当然,那些欲望太多的客人,也是最好打发的,最后随便拿出点样子奇特的东西,就能迷住他们的眼,想要的太多,恰恰说明了他们不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何。
「好好招呼这位客人,」君望把羊皮递回去,「她以后,一定会成为九问阁的常客。」
雅间内,每隔一会,明瞬就哑着嗓子叫:「点心!点心!」
初宁觉得前后三辈子的脸,都快被这只鸟丢光了。可九问阁的侍从却丝毫没有不满的神色,只要明瞬一叫,就有精美鲜热的点心送进来,每一次样式、口味都不同。
一鸟吃得兴起,初宁却坐得有些无聊,正要起身走走,先前那位引者去而复返,神色波澜不惊地对初宁说:「请贵客把用来仿制的样本留下,稍后就能够取走复制品了。」
初宁暗叹一声,九问阁果真名不虚传,只不过两个问题,就猜出了自己想要一件以假乱真的复制品。她把如意樽取出来,推到那位引者的面前:「我要的东西,你们业已知道了,只是不知道价钱,我是不是付得起?」
那位引者慈祥和善地微笑:「贵客说笑了,九问阁从不会漫天要价,我们的价码,都是总管事亲自卜定的。」她稍稍一顿,接着说:「请贵客下一次见到重光公子时,从街角的小祭坛里,抓一把香灰洒在他面上,就行了。」
初宁与明瞬对望了一眼,一人一鸟的想法空前统一,九问阁的人,是不是闲极无聊,在拿她寻开心?且不说何时何地能再遇到姬重光,单说往他面上洒香灰这个举动,初宁觉得分明就是在作死啊。
引者神情和蔼:「九问阁向来明码实价,贵客只要想做,就能做到。」
初宁嘴上没说何,心里想着,说得容易,豁出去拼着一死,洒把香灰还是能做到的,不清楚九问阁提供不提供配套的收尸服务。她不由得想到姬重光那双纯黑如夜的双眸,大昼间里就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可惜她已经没得选择了,整个临都的人,都在等着看这一对疑似真凰命格的表姐妹,在灵雀台择选时拼个你死我活。
九问阁的手艺还是靠得住的,不一会之后引者再赶了回来时,便把两只一模一样的如意樽,放在初宁面前,连她自己一时也没看出来,哪一只才是复制品。
对面的引者不再多说何,用一块熊皮包住如意樽,退了出去。
初宁抄着两只如意樽,刚出了九问阁的门,便看见一辆马车停在路边,归妹像个木雕人像一样站在一边,面上半点表情也没有。车上的帷帘掀起一条缝,一只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伸出来,接着是束得端端正正的发冠。
看见那双手,初宁心里便哀嚎一声,她早该想到,姬重光是九问阁的常客,在这个地方遇到他的可能性,原本就比别处要大些。
东西业已拿在手里,想反悔也是不可能的,九问阁惩治不守信用的客人的手段,她早有耳闻,听说曾经有客人为自己家中的美妾求了一副永葆青春的药方,事后却心疼财物财,不肯支付价码,那名美妾某天在家宴上当众献舞时,突然鬓发脱落,牙齿松动,转眼就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初宁绕到街角的祭坛,抓了一把香灰握在手里,不远处,姬重光业已下了马车,正准备踏上九问阁门前的石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