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搅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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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念念这时业已落在地面，被这蓦然的变故一搅，尽管没看初宁，可也根本没来得及放出术法幻化的飞鸟。那些奏乐的乐师，都被「鹦鹉少年」景元一吸引住了注意力，根本连曲子都没奏完，只顾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她用目光无声地审问了一圈跟自己交好的小姐和她们带来的婢女，见人人都面色如常，便对自己的姐姐点点头。

太子妃薛依依柔声款款地出声道：「既然这样，那就请母后下旨搜搜看吧，旋龟在谁彼处，想必就是谁杀了人。」

初宁有意无意地抚着宽大的衣袖，里面似乎有一团硬硬的东西：「太子妃这话是不是有点过于武断了，且不说旋龟有可能是自己爬走的，就算它真的出现在哪个人身上，那也可能是栽赃陷害啊，是不是？」

无极殿里的人，大半都已经清楚了初宁和薛念念打的赌，除了小卫夫人和那只旋龟。初宁的一番话，在她们听来全然就是在狡辩推脱。没人关心一个年老色衰、掌管杂事的宫女，究竟是怎么死的，但要是她的死能拉一人素氏可能有真凰命格的女儿陪葬，那她也算死得其所了。

太子妃还没说话，姬重光已经微微嗓子，悠悠淡淡地开口：「看来初宁小姐不清楚，旋龟是不会爬的。」

殿内通明的灯火，照在他身上，整个人明明在最光亮处，却仿佛沉在浓重的黑影里一般。如同摆放在神殿最深处的古老祭鼎，带着些许清贵和神秘。

这事不仅初宁不清楚，在座的人恐怕没好几个知道的。

「旋龟的背上，向后生着一只蛇头，无论旋龟往哪个方向走，蛇的头总要走向相反的方向，」姬重光微微低着头，恰到好处地藏住了自己的目光，轻轻捻着手指，初宁业已许多次看见他无意识地做这个小动作，「所以，它往哪边都走不成，只能原地打转。」

太子妃每料到姬重光会帮自己说话，惊讶之余很有些得意：「要是没有别的意见，就请母后派两个稳妥的人，检查一下各位的东西。不过……」

她徐徐转头，目光扫过初宁的衣袖：「今日毕竟是父王的寿宴，来的都是贵客，四处搜检实在不像样子。初宁小姐，我依稀记得刚才各位小姐表演歌舞时，你好像出去了好一阵子，你能不能给大家看看，你袖子里藏了什么东西？」

初宁的手指在袖子上轻轻抚过：「按理说太子妃的要求，我不该拒绝，不过我是受人之托，要带一件东西给一人人，东西还没送到，太子妃要先看，恐怕不太合适。」

初宁神色自然地摇头，却仍旧坐着不动：「当然不是，薛二小姐放心。」

薛念念冷笑一声：「推三阻四，该不会是心虚吧。」

薛念念越发肯定，她袖子里一定就藏着那只旋龟，上前几步就来扯她的衣袖：「既然不是心虚，就拿出来看看……」

她方才舞完一曲九幽飞仙，还没来得及换回寻常的衣服，身上的鲛纱拖在地面，像四条长长的尾巴。

初宁等她凑到近前时，侧身躲过，一只小巧黄羽鸟，轻巧地衔住了薛念念的鲛纱，绕过几处桌凳的的镂空花纹，飞快地打了个结。薛念念只顾着拦住初宁，仍旧快步向前追去，鲛纱系住的桌案，被她带得呼啦啦掀翻了一大片，宴席上的精美菜肴，泼洒得满地都是，连同薛念念的身上，也沾满了油污。

薛念念还从没当众出过这么大的丑，上次在孟氏府邸被泼了一身水时，毕竟只有好几个闺阁小姐在，这次确实当着齐王和太子姐夫的面，几乎就要当场哭出来。

「薛二小姐，小心些，」初宁转回身，深伸出一只手要扶她，薛念念气哼哼地转过头去。

初宁一点也不恼，目光在满地杯盘狼藉中一扫，忽然指着其中一处说：「这个，就是你们说的旋龟吧？仿佛，是从顾小姐随身的东西里面掉出来的。」

顾采薇向来跟薛念念交好，此刻白了脸说：「我刚才又没有出去过，这……这肯定你栽赃给我的。」

初宁转头幽怨地转头看向小卫夫人：「她刚才明明在表演之前出去换过衣服，怎么我出去就叫出去，她出去就不叫出去了？还有，刚才我就跟太子妃说过了，旋龟在哪里发现了，也证明不了何，很可能是栽赃陷害，太子妃不信，现在顾小姐说了，太子妃能够信了吧？姐姐，姐夫，你们倒是评评理。」

她说得娇憨可爱，简直叫人看不出是真的什么也不懂，还是故意撒娇撒痴，可偏偏又字字诛心。

齐王年轻时，也是个狂傲不逊的，此刻反倒觉着初宁很投他的脾气，小卫夫人更不用说了，贴在齐王耳边，替她说了不少好话。齐王开口：「你说的有理，搜查定罪，的确太过鲁莽。一人宫中奴婢罢了，死便死了，不值得为此再闹得不得安生。」

他转回头转头看向初宁：「我和初宁小姐总共也只不过见过两面而已，今天也是就是论事，刚才你离席的时间最长，自然就嫌疑最大，初宁小姐要是问心无愧，不如把袖子里藏的东西拿出来看看，要是没有何见不得人的，想必初宁小姐不会拒绝。」

太子妃不好再开口，太子便接过话去：「父王说的是，宫里的奴婢，要是王族中人想要处置，自然随意作何样都可以，可要是旁人心怀不轨，那就是挑衅您和母后的尊严脸面，绝不能够轻饶。」

「我自然相信太子殿下是就事论事，」初宁手指勾着发梢，「我不过就是一次砸了太子殿下身边美貌婢子的箜篌，一次被太子殿下当成刺客关了一夜而已，跟太子殿下实在没何深仇大恨，这东西你们既然要看，那就看吧。」

她也不理会太子一阵青一阵白的脸色，从袖中抽出那样形状很像旋龟的东西，径直走到齐王面前：「王上，这是有人想送给您的贺礼。」

满殿宾客都忍不住想看看究竟是件何珍奇宝物，可初宁手里拿着的，只是一块圆圆的木料，上面用简陋得不忍直视的刀工，刻着一人歪歪扭扭的寿字。

初宁把那块木料郑重其事地两手捧上：「我刚才出去的时间是长了些许，但那是只因我在外面遇到了一人男童，捧着这件东西站在外面，却不敢进来。」

小卫夫人向太监使个颜色，随侍的太监才回过神来，接过那件东西送到齐王面前。齐王阴沉着脸，好半天才对着王后说：「今日的寿宴，怎么没有叫忘欢来，不管怎么说，忘欢也是寡人的血脉。」

他的语气业已很不善，从王后到太子，脸色都很不好，这对姐弟被丢在冷宫一样的角落里不闻不问，根本就是得了齐王的默许，可他现在这样说了，王后只好跟着赔罪：「是我考虑不周……」

齐王拿起那块木料，用手摩挲了不一会，才问：「忘欢呢？叫他来。」

王后摸不透齐王究竟是什么意思，悄悄挥手叫人去请，不一会儿，人便回来了，却没请来忘欢，只带了忘忧。

一身洗得发白的罗裙，头发只用一根手削的木钗挽着，忘忧跪倒在齐王面前，礼节周全地行了对君父的大礼，却一句话也不说。

齐王刚被一件礼物勾起的一点慈爱之心，立刻又被怒火撕扯得粉碎，此物女儿，从来没有叫过他一声父王。他正要开口喝问，忘忧便说话了：「忘欢已经睡了，不能过来了。」

齐王的几位公子，都低头摆弄着酒樽和银筷，在他们看来，忘忧触怒齐王、挨上一顿打是免不了的。初宁也低着头，根本不看大殿上气氛诡异的父女，只有姬重光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扣着手腕，是在敲打九幽飞仙那首曲子的节奏，看来事态的发展都还在她的掌控之中。

「他怕得很，」忘忧又开口了，「今晚他杀了人。」

无极殿内响起了极轻的嘘声，忘忧便用她那清清淡淡如同陈年积雪一般的声线，把事情讲了一遍，念春如何羞辱他们，原本就是真的，听起来毫无破绽，只是杀人的人从初宁变成了忘欢，讲到最后，忘忧叹了口气，给忘欢凭空加上了一句台词：我毕竟是齐国公子，父王母后自可以罚我骂我，哪怕杀了我，你一人卑贱奴婢怎敢？

齐王久久不说话，初宁知道，她押对了。这位杀了自己的孪生兄弟夺回王位、即位后又先后大大小小征讨别国三十几次的王，几个成年的儿子都太过软弱寂静了，忘欢处置奴婢的血性，恰到好处地击中了他心中的那点。

果然，齐王根本不再追问念春的死，只叫王后多拨好几个人去照看忘欢，日后不可疏忽了。

被念春的死一搅，寿宴自然也就继续不下去了。齐王离去后，无极殿里的人也就准备各自散了。初宁趁乱靠近忘忧身边：「如何？现在我有资格跟你做交易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