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风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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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算有人想压下这事，也不成了。齐王便传令下去，要负责守卫的薛氏仔细搜查。没过多久，薛家大公子薛阳就匆匆赶来，一身甲胄随着走动的声线桹桹作响，在齐王面前跪下回话。

不出所料，薛氏的人何都没有搜到。太子的近卫，原本就有不少人是从薛氏掌管的军队里提拔上来的，方才齐王带人走了后，太子就随即叫人送信给薛家的家主和薛大公子，把预先藏在密道里的人撤走了。那些近卫士兵悄无声息地混进守卫灵雀台安全的人里，外人便很难抓到把柄。

自从他走过来，初宁就一直笑着看他，等他答完了齐王的话、侧身站在一边时，初宁更是频频回头，笑吟吟地看他，但只要薛阳一看过来，初宁就随即把头转开。

这样重复了几次，薛阳终于忍不住发问：「这位小姐一贯看薛某，莫非薛某身上有何奇怪之处？」

初宁学着临都里那些世家小姐的扭捏样子，抬手遮住了口鼻，低垂下头说：「并没有，只是从别人口中听说过薛大公子好几次了，却从来没有见过，忍不住想看看清楚就是了。」

这话说得并没何问题，顶多是有些唐突，薛阳不好接话，只好站直了尽量不跟她对视。

初宁又接了一句：「今日早些时候，我在外面听见有守卫聊天，前几天好像有绝色女子千里寻夫，来找薛大公子，却被太子收留，看来薛公子跟太子殿下情分不浅呢。」

听了这话，薛阳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并没听说过有何女子来找他，想要仔细问问，却碍于当着齐王和这么多人的面，不好开口，心里的疑惑就更重了。

太子这次安排的事，并没跟薛家的人商量，真正的理由却也简单，薛家的家主差不多跟齐王同龄，当年也是跟在齐王身旁四处征讨的，望着太子，便自然而然地当他是个晚辈，平时难免语气严厉了些。可太子也不是小孩子了，被薛家人死死地盯着，不能行差踏错半步，心里难免有些不服气，就像小孩子总要向大人证明自己业已长大了似的，想要做出点事情来，给他们看看。

可薛家年少一辈，对太子却没有那么亲近，甚至因着太子近来更愿意宠信通晓驭灵术法的谋士，已经让他们颇有怨言。初宁似是而非的几句话，让薛阳心里起了疑，怀疑太子布的局里，也包括把薛氏拉下水这一环。

初宁察言观色，知道薛阳内心业已动摇了，又见齐王沉着脸不说话，料想他心里还没有定论，便仿佛忽然想起何似的，开口出声道：「说起来，我当日从灵雀台出发，沿着那条密道走去东海时，仿佛闻到密道里有一股奇异的香气，沾染在身上，好几天都不会消散，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味道，如此神奇。」

这完全是她的三寸不烂之舌在自由发挥，密道里湿气很重，有何味道也都被海水冲刷掉了。可那密道十几年也不开启一次，寻常人根本不知道密道里面是什么样子。薛阳听了这话，果然眉头拧得更紧了，如果密道里面有气味，那些混进他手下的太子近卫，想必也会沾染了这种味道，一闻便知。

但薛阳可不会像太子那样容易慌张失措，他略略一想，便接口说：「这位小姐这么一说，我倒也想起来了，我派去密道里搜查的士兵，好像也有人染上了气味。」

初宁又一次转回头，笑意盈盈地说：「这么说薛大公子业已派人去密道里搜查过了啊，密道里四下漆黑，薛大公子的人看得清楚么？」

薛阳不想跟她多纠缠，生硬地回答：「点上火把就好了。」

「哎呀，」初宁惊叹一声，「密道里有很重的硫磺气，用火把照明，恐怕很危险啊。」

薛阳答道：「我也命人备了夜明珠，不方便点火把的地方，用夜明珠勉强照亮就可以了。」

「嗯，」初宁终究满意地点点头，「薛大公子手下的人没有向你禀告么，那大蛇久在黑暗之中，只要见到光亮就会发狂失控，恐怕会杀伤人命。」

薛阳只觉着太阳穴突突直跳，一句话也不想再跟这个缠杂不清的小姑娘多说，偏偏齐王所有所思地看过来，他不得不继续回答：「事关重大，我特意派了有经验的探子，他们听到异常的响动，就会立刻遮住光亮，没有惊扰大蛇。」

薛阳这时业已完全明白了，他被此物看上去笑眯眯的小姑娘给绕进去了。齐王的目光，像利剑一样钉在他背上，薛阳赶忙屈膝跪下：「王上，时间紧急，我实在来不及所有地方一一查看，都是派了稳妥可靠的人分头去搜查，对这些地方的情形不太了解，也是……情有可原吧。」

初宁终究不再说话了，她把柔柔的笑意忽地一收，冷着声说：「薛大公子，你说得这么详细，估计不少人都要信了，可我只有一点不恍然大悟，我进的跟你说的，究竟是不是同一条密道。为何我走过的那一条，没有奇异香气，没有硫磺气，与东海海水之间有禁制相隔，不会引来大蛇？」

他的话刚刚说完，太子和薛依依便到了。他看见薛阳跪着回话，第一反应便是自己那点儿事败露了，差点也跟着跪下去。

太子还没来得及替自己说一句话，有内官模样的人匆匆走到齐王面前，凑在齐王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所见的是齐王眼中忽然现出兴奋的神采，高声说：「快叫誉儿过来。」

姜呈誉风流倜傥的美名在外，初宁真正见过他的次数却有限。只见他一身紧身猎装，右手臂上绕着一根马鞭，步履生风地迈入来，在场的许多年轻女子都红了脸，连素锦瑶也低下了头，一只手捏着衣角。

姬重光不方便直接露面，初宁跟他商议此物办法时，他便说了，他需要一人代言人。姜呈誉在此时出现，自然就是姬重光所说的代言人了。姜呈誉的生母是晋国公主，也是姬重光的姑姑，两人算起来其实是表兄弟。当年晋国发生内乱，晋王五子都被宠妃丽姬派人杀死，只有姬重光逃到东齐，正是姜呈誉极力主张东齐收留姬重光，甚至把自己的府邸分一半给他暂时居住。

姜呈誉身后，有四名随从抬着一只半人高的水樽，里面装着接近全满的海水，水里浸泡着一只硕大的蛋。

「父王，」姜呈誉示意自己的随从，把水樽放在齐王面前，「我原本想在灵雀台四处转转，可巧在海边见到了此物，守着这蛋的人伤得极重，只来得及告诉我，把这枚蛋带到父王面前，我只好把他暂时送去我的住处，用海水浸着这枚蛋，送过来了。」

姜呈誉说话时，双眸总是不自觉地四下斜斜挑着，按照皇宫里那些讲授礼节的老头子的说法，姿态很不庄重。可此物调调却很受女孩子的喜欢，每一个离他稍微近些的人，都会觉着他在偷偷地跟自己眉目传情。

初宁看也不看那枚关系前程的蛋，回身对薛阳说：「薛大公子，你说你的人业已细细搜查过了，那么作何解释，这蛋和受伤的人就在不极远处，你却没发觉呢？」

她又转头问姜呈誉：「公子说我的同伴遭人伏击、伤得极重，又是个什么情况？我们取了蛇蛋出来时，他只是受了些皮外伤而已。」

按照预先定好的台词，姜呈誉接下来便该说，那守着蛋的人，被太子近卫打伤，不仅如此，太子近卫还屠杀了附近几处渔村里的渔民，有尸体为证。接下来初宁便可以把话题引到薛阳和太子的关系上去，鼓动齐王在薛阳统帅的军队里一一甄别，只要发现了太子近卫混在其中，就能给太子扣上图谋不轨的帽子。

可姜呈誉看了初宁几眼，忽然露出一人古怪的表情，出声道：「有一伙附近的流寇，见他孤身一人，就想抢走那枚蛇蛋。他带着蛋一路躲躲藏藏，向北去了，见我的车马旌旗上有王室的标记，他才敢向我求救的。」

这话跟预先定好的，完全不一样。

薛阳的反应极快，他从姜呈誉的话里，敏锐地抓到了一点示好的信息，立刻边说：「是了，我派出的人，都聚集在密道附近，并没往北边去。幸好公子誉路过，不然等到天黑，恐怕他还是要被那些流寇给找出来。」

初宁脸色一沉，随即便恍然大悟了姬重光的意思。姜呈誉的话，必定出自他的授意，姜呈誉向来是个闲散公子，蓦然指证太子图谋不轨，必定会引起齐王的疑心。而他这时给薛氏一人台阶下，更可以借机跟薛氏交好。

她以为两人能够像在东海海底一样，彼此信任，相互合作，却没想到，姬重光早业已打好了自己的算盘，把她推在前面当靶子，自己在暗处坐收渔利。

被人利用的滋味，很不好，被她难得愿意信任一回的人利用，滋味更加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