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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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有团棉花堵在喉咙里，初宁原本觉着有很多话要说，这会儿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四下里都是嘈杂纷乱的声响，丽夫人身后方，荀氏的杀手已经现身，想要趁着这场大火引起的混乱，斩草除根。

姬重光用眼角瞥了下丽夫人所在的方向，他面上像罩着一层面具一样，看不出丝毫情绪起伏。初宁甚至觉察不出，究竟是他中了丽夫人和荀氏布置好的一场刺杀，还是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初宁忽然想起自己头上还戴着那朵不伦不类的绢花，大概姬重光是因为此物认不出自己，她忙忙地抬手，想把那朵绢花摘下来。

可姬重光却猛一抬手，压住了她的手腕，接着顺势一扭，把她整个人直甩了出去。

初宁落在那条蜿蜒的火龙之外，后背被地面撞得生疼。隔着一跳一跳的连绵火苗，她看见姬重光回身回去，一把抱起了吓得手足无措的云乐，随后腾出一只手，倏地握紧了拳，一股猛烈的气流从他半边身子上发散出来，虽然仍旧无形无色，可所到之处，冲在最前面的荀氏杀手，都被直接掀翻在地，口鼻之中涌出鲜血来。

现在的姬重光，身上如同带着一座深不见底的宝藏，给他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力量。他甚至不需要费神思考攻击的方向，甚至也不需要辨别哪一人是荀氏的杀手、哪一人不是，他只管抬手在半空中划出两道交叉的弧线，身前的杀手连同奔逃的人群，便被他的杀意推出去几步远，跌落在地面。

初宁刚好落在他两次出手之间的狭窄缝隙里，觉出无数飞散的碎屑拍打在脸上，耳中被震得嗡嗡作响。她合拢双眼，不清楚跟前的姬重光和自己印象中那姬重光，究竟哪一个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他不应该是此物样子，双眼之中只剩杀戮，为了达到复仇的目标，不惜伤害那些根本无关此事的生命。

荀氏的杀手又涌上来，看见姬重光怀中抱着一人女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倒有一半的人调转目标，攻向他怀中的云乐。

一片寒光之中，有女子的声线尖利地传出来：「不要被他骗过了，那不是素天心的女儿！她面上的疤痕只不过是个幌子，杀了她也没有用！」即使隔得远，初宁仍旧一下子便听出来了，那是素锦瑶的声线。

可那些杀手之间，彼此存在着竞争关系，为了争夺「六无」的排名，随时都能够拔刀相向，此刻清清楚楚听见了素锦瑶的话，也并不信她，仍旧朝着各自心里认准的目标攻过去。

初宁听见素锦瑶的话，脑海中忽然有些许零散的细节，被串联起来。这些年来素遇对她刻意欺辱、素天心对她的放任态度，还有景元一那些意味不明的话，渐渐清晰地勾连起来。一人念头浮现上来，压也压不住，可又觉得只有这样才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她和姬重光的身上，都被人种下了「念」，执念越强烈，由此产生的术法之力，便越强大。

可她能够驭使的「念」，究竟是什么？她觉着那个答案就在舌尖上盘旋，呼之欲出，可一时间就是作何都抓不住那个最关键的点。她想要静下心来想一想，可四周实在太吵闹了，她只觉得脑海中乱成一团，快要炸裂开来。

有惊慌失措的人，从初宁面前跑过，木质的鞋底踩在她的手指上，一阵钻心刺痛。她抬起头，转头看向被那条围拢住的一团混乱，忽然发现，景氏的人都安然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景桓那双鹰隼似的眼睛，快要眯成一条缝，冷眼望着姬重光在火海之中，杀退一波又一波潮水似的刺客。

黑色的衣袍上，渐渐染上一层湿，不清楚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血。那双血红的双眸里，越来越多地涌出鲜红的泪来，可是初宁清楚地知道他并不是在流泪，只因他的目光始终坚毅如初，从未有过分毫改变。

不知何时，君望悄然出现在姬重光身边，像道影子一样。利刃、火苗，如同穿过空无一物的光影一般，穿过他的身体，他却毫无所觉。一片纷乱之中，初宁竟然听得清他在姬重光耳边的低语：「你看，你给了景氏那么多好处，帮他们解决了那么多困扰，他们在你需要的时候，还是会背叛你的。只留你一人人拼杀，他们只会冷眼看着。要是你死了，他们再像寻找猎物一样，去找下一个可能继承王位的人选。如果你胜了，他们才会站出来，要求跟你分享你拼了性命得来的一切。」

君望的声线带着如同来自神殿的空旷回响：「接受我的提议吧，选择绝望做你的王鼎之念，我业已劝说了你这么多年，要是你仍然不肯相信，我还能够继续证明给你看。只有绝望和恐惧，才是王者手中最有力的武器。」

他抬手虚虚一抓，一名刺客便被他凌空拖起来。那名刺客手中握着一节竹筒，里面装着无数细小如牛毛的针，他别无所长，只有双眼目力过人，能把针射向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就凭着这一点一技之长，在荀氏已经受到了极高的礼遇，排名就快要接近「六无」了。

君望的食指和中指向前一勾，那人的两只双眸就变成了两个空洞洞的血洞。

初宁侧过头去，但还是听见那人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呼号，像是有灰黑色的一团烟雾，从他头顶涌出。那是他前途尽毁之时，发自心底的绝望。

姬重光紧抿着唇，一句话也不说，像是没听到君望的蛊惑一般，手臂一挥，又击退了几名围拢上来的杀手。

君望露出一人十分温和的笑意：「你看，你还是不相信，那我只能继续证明给你看了，那些情义、公理、道德，在绝望和恐惧面前，全都一文不值。」

在姬重光身后方，归妹仍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攥住剑柄的手却有些微微发抖。

这句话说完，君望竟然就这么消失不见了。下一刻，一柄锋利的青铜短剑，从背后刺穿了姬重光的身体，虽然他侧身一躲，避开了心口要害，可是这一刀来得实在太快了，距离又近，生生刺穿了他的肩胛骨。

初宁掩住嘴，把一声惊呼生生扣在手心里。

姬重光徐徐回身，用一双血红的双眸，望着归妹。他的生母早逝，幼年印象里的第一个女性，便是丽夫人。从那时起，他便厌恶女子，能一贯跟在他身边的，也就一人归妹而已。她看起来线条冷硬，没有丝毫女孩子的温柔秀美，但至少，她不是一条随时会吐出信子来伤人的毒蛇。

姬重光的眼中，好像忽然涌起了滔天巨浪一般，血红色的漩涡，快要把人生生吸进去。

可现在，归妹手里的剑，已经刺在了他的肩头，由不得他再说一句信或者不信。

初宁远远看着，便知道不好，君望一直费尽心机地劝说姬重光，必定是只因他提议的那件事请，需要姬重光心甘情愿地同意才行。姬重光原本心智坚忍，与君望合作来获取对自己有利的帮助，却有时时提防着他的诱惑。

可是归妹刺出的一剑，几乎业已击垮了他心底最后一点对人世间情义的信任，那双双眸里翻涌的情绪业已表明，他的内心在激烈地摇摆。

堕落，还是坚持，只有一线之隔。

初宁霍然起身身，再也顾不上其他，提起裙角飞快地向前跑去。她清楚，姬重光现在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要是没有人拉他一把，他就会坠落深渊。

「重光！」初宁隔着熊熊烈火向他高声呼喊，希望能挽留住他最后一丝清明的神智。

她不知道姬重光究竟有没有听到自己的声线，只看见他反手拔出自己肩头的短剑，那是他从前赏赐给归妹的，漫漫逃亡路上，她始终跟着自己，不曾离开。他的手攥住剑身，手掌上滴滴答答地淌出血来。

初宁猜到他要做何，用足了力气又一次高声叫喊：「重光！」

姬重光恍若未闻，手掌握住短剑平平地向前一推，剑尖没入了归妹的前胸。

初宁眼见无力阻止，眼中流下泪来：「重光，她今天背叛了你，难道她从前追随你的日子，就不存在了么？她做过一件错事，难道她从前所有对的事情，都就此抹杀了么？」

她看见姬重光像是想要转过头来，可他周身忽然涌起一股剧烈的风，卷得他不得不抬起手臂，遮住半边面孔躲避。

初宁知道，刚才那一剑刺出，姬重光心里业已产生了绝望的念头，即使只有一刹那，他也业已等于接受了君望的蛊惑，就此真正入了魔。

「重光，」初宁用足了力气向前出手去，「一个人做了一件伤害你的事，你就可以彻底忘记，这世上还有人爱过你么？即使千百人都背叛你，这世上仍旧有人爱你，你都忘记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