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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楼望,春山叠 壹.花满楼(2)

野有鹿 · 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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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念又想,今日南庐渊本该在将军府修行兵法列阵,同南商王宫一人在城南一人在城北,乘马车也要耗费两个多时辰。这么说来,南庐渊是不是花了一整日来寻自己?以将军大人那性子,能轻易放人才有鬼。

不知庐渊哥哥为了赶来,又吃了何苦。

南庐渊感到背上的少年没有动静了,似心有灵犀般的,道:「今日早晨你躲了之后,父亲便唤我回宫。算来我约摸花了三个半时辰来寻你。好在梁老将军颇通人意,仅要我明日蹲一日的马步便放我来了。」

他顿了顿,「子潺,没有下次了,可好?」

南子潺道:「好。」他说的极小声。随即他不由得想到何似的,嗫嚅道:「本王今日之为,到底过分。只希望没闯大祸。南大人过后会不会罚本王?」

南庐渊听罢后朗笑,南子潺看不见他的眉眼,但已料想到他此刻必定是眉心舒展、一双狭长的凤眸弯如钩月,唇畔牵起似岭弯一般的弧度。

而后,南子潺听到他带笑的话语:「父亲必不会罚你,我可做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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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子潺一怔。

这少年疑似自己听错了,忙又接着补了一句:

「真的?一定吗?」

南庐渊笑吟吟的:「一定,我保证。」

二人踏着薄雪而归,一轮月正高悬夜空。王宫正殿里灯火通明。

南子潺惊了一惊,便从南庐渊身上下来,同他并行进殿内。

南庐渊当然敢肯定南子潺不会受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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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意在让南子潺悔过,老老实实的当一人本分贤明的国君,此物目的在他撂下南子潺这么久之后便业已达成了。这之后父亲当然不会再耗费功夫去想怎么处置南子潺,如果他想达成目的,也根本不必在南子潺身上花心思。

那么——父亲口中的他的「受罪」,大约便是说今晚,到了在他身上开刀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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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庐渊轻声唤道:「父亲。」

南子潺在帝相的凝视下浑身一抖,他猜不出帝相的喜怒,只得硬着头皮开口道:「南大人,本王赶了回来了——」

不料帝相已施了一礼:「臣见过陛下。」

行礼后,他又一丝不苟地俯身叩首,方起身道:「恭迎陛下回宫。还望陛下以龙体为重,切不可肆意而为。」

南子潺知这人在此方面古板迂腐的很,也不纠正,只道:「本王必谨记于心,日后不会再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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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在帝相面前失了君臣礼数,那可少不了一顿斥责!

而后帝相将目光投向南庐渊,神色已是阴冷森然的很。他道:「放纵陛下一时糊涂,让陛下担惊受怕,没有在陛下所需时时刻伴其身侧,你就是这么当陛下侍读的?你可知自己犯了什么错!」

什么错?

若真说有什么错,大约就是伙同父亲来给陛下演了这一场戏!

但他不能反驳,他清楚父亲的苦衷。帝相自开国以来便是由他们一族一脉单传,历代君主都异常重视,给予了很高的权利和地位,赐之以南商国姓。姓氏即地位,更是责任,帝相自古是南商王家臣,家规便是「忠主」。

所谓「主」,非君。南商帝相一生只忠诚于一位君主,向来是历代国君最锋利的一柄刀。

所以,君主的信任,是他们存在的唯一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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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说的对,只有得到了君主的绝对信任,他才能够保全帝相一族,才能无所顾忌的扩张权力,用以更加牢靠地巩固子潺的王权。

这么想来......他也确实有罪,罔君之为,他真是和父亲一样明知故犯。

当罚。罚的不无辜。

南庐渊这样想着,于是直直地跪下,道:「清楚。此乃罔君之为,是大逆不道之罪。庐渊错不自知,当罚,请帝相严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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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子潺便慌了,他拦在二人之间,叫道:「错在本王!是本王擅自出逃,做出过分之举。庐渊忠于本王,特地赶来寻本王回宫,何错之有?凭甚罚他?」

再者,庐渊不是你的独子么?你作何忍心罚他?

这一句南子潺鲠在喉间,他想起父王在世时,凡他犯错,父王也只是做做样子罚他默背诗书。只要自个儿认个错讨个娇,惩罚一事多半也会被父王抛之脑后。可是,帝相大人怎么舍得打倏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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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子潺得到的消息是,帝相今日事出蓦然,两手空空便来。又碍于他的地位,不好贸然明面上去寻找南子潺,只得候在大殿之中,催人急急的去找南庐渊。但此刻帝相大人冷冷地盯着他的儿子,好似他早朝时训斥贪官小人那般铁面无私。

南子潺呆站在一旁,只听帝相回应他:「陛下何错之有!侍奉陛下,本该是臣子之职,倏子来时怠惰,误了时分,已是有玩忽职守之罪。还望陛下不必生多的怜惜之意,免得有些人恃宠而骄。」

随见其从腰间抽出软剑,那软剑细长柔韧,正是帝相一脉相传的二剑「寒蜩」「秋水」之一「秋水」。

于是帝相以剑作鞭,一起一落,用力地抽在南庐渊身上,下手之重,毫不留情,每一鞭皆带起一缕血色。

这剑颇窄,挥起如鞭。便听言:「南商王侍从南倏,当接鞭笞之刑?」南庐渊谨对曰:「罪奴愿承其刑。」

真疼!

他甚至能听见皮开肉绽的声线,那剑落下之快,带着破风的呼啸声,感受到它狠狠抽在自己的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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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出乎意料的平静,他挨过太多次打了,到最后,甚至已经习惯了这种揪心的疼痛。

他甚至在挨罚的时候走神,想着以前三天两头被打,只是父亲以往的所有惩罚,都没有这一次来的狠厉!

是不是自己此物儿子,远没有他刻在骨子里的家规组训重要?

是不是父亲一生所求臻极,只是成为一人先帝忠臣?

南庐渊紧抿唇畔,一双长眉皱成三节,却一声不吭。

疼,整个背像是被烈火燎灼,半点动弹不得,僵硬且疲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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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心里空荡荡的,好似被镊子和长锥扎了个透彻,又被人用力攥住,连吐息都痛彻骨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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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忽职守,怠慢君主,最少也要挨五十鞭子。南子潺清清楚楚地望着南庐渊生生受了七十鞭。

到最后,南庐渊甚至唇角逸出血丝来。

帝相方收鞭。南子潺当然不敢拦。以帝相说一不二的性子,若他相拦,只怕倏哥哥还要再多受个几十鞭子。

帝相大人就是打给他看的!

是以,凡君之过,必由臣子担;凡君之失,皆迁于臣下。

为的,是他能端明君臣之别,日后执政时,免得大臣们嚣张地功高盖主。帝相淡淡地睨了南庐渊一眼,朝南子潺道:「陛下当要恍然大悟,您若有过失,四国之中谁敢触怒于您?」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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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又道:「臣告退。」便掷剑于地上,道一句:「擦净了,再滚赶了回来。」乃翩然去之。

这时南庐渊摇摇晃晃地要起来,却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面。南子潺看他背上衣衫尽破,皮肤上鞭痕斑驳,大股大股温热的血从伤口处泊泊地涌出,将他的白衣整个染成了红色。

南庐渊以手肘支地,艰难地想要去拾那剑。他每挪动一步,便有一道血渍显在洁白的玉石殿板上。南子潺终究不忍去看了。

他猛地扑在南庐渊身侧,欲伸手,却又恐牵扯他的伤口。只得以手抚其面,迷茫无措地盯着他。

南庐渊面色苍白如纸,也不敢去看南子潺。却笑吟吟的:「我不是保证过了么?你看,父亲果真没罚你吧?」

咦,真怪,是不是和朝上的老狐狸处久了,连这时候带有欺骗目的的话都能张口就来。

南子潺用力地去搂南庐渊的颈,将头埋在他的身侧。此物年幼的国君一个人独藏黑暗时委屈极了,也只是哽咽,如今却是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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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嘶声叫喊道:「你罚我吧......你罚我吧!我宁叫帝相大人严罚!才不要这样——嗝!叫你代我受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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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哭的好不伤心,连自谓都免了。此物小君主未受丝毫皮肉之苦,却觉着他感到了无以慰藉的疼痛。

月仍悬于中天,然而夜鸦的啼声已止。

南庐渊回到帝相府时天已微亮,帝相端坐于书房的案旁,听见了动静,也不抬头,只道:「去洗洗,我让施姨烧了热水。」

南庐渊低头打量了自己身上的血污,苦笑,扶着老木墙沿的手微有些因吃力而抽筋。

算了,父亲这般待自己也不是一日两日,他早就习惯了。

南庐渊应了一声,拖着自己这具残破的身子一步深一步浅的往舆洗房走。舆洗房里有折的整整齐齐的衣物和放在池旁的两个白瓷小瓶。南庐渊走到池边,用手试了试水温,不冷不热,刚好。于是他渐渐地地下到池中,将身上的衣物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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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伤处业已结痂,和衣服黏在一起,这一剥,又渗出血来。

温水缓缓地抚着他的身子,他将脖颈以下全浸没在水中,将头发散下,慢腾腾的沾水理顺。他尽量将动作放轻,却还是免不了牵动伤口,疼的面部都在抽搐。

帝相不知何时候站在门口,一双极淡的眸子默默地盯着他。

「陛下悔过了?」他问,听不出有如何的情绪。

南庐渊努力抚着头发,疼的连话都说不完整,直抽冷气:「是,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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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相看他笨拙的样子,叹了口气,上前去微微蹲下,用手掬了水为他擦拭颈背,南庐渊身子猛地一僵,不敢置信,又不愿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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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陛下,我让你演这场戏,受苦了。」帝相叹气,专心地替他擦背,手指拂过那交错的伤痕时微微一顿,谁都没有发觉。

「没什么。」南庐渊低低地道,「为了陛下......拿我干什么都没事。」帝相轻叹一口气:「未来你要接替我的位子,能恍然大悟这一点就好。今日我打你下手颇狠,陛下却没说什么,你又在他面前为我劝解了是么?」

南庐渊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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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相托起他的发,细细地为他梳洗,道:「不用做这些多余的举动,我是先帝的家臣,辅助陛下,只只不过是为了先帝的遗愿。陛下恼恨我也无妨,你才是他的家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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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庐渊道:「......作何会?」

帝相盘起他的发,取过白瓷瓶,将几颗朱红的灵丹倒在掌心,和水,在掌心捏碎了,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蘸了,顺着伤痕涂在他的背上,垂眼道:「所谓帝王家臣,不求明德爱国,只要忠主,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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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庐渊轻声道:「那若是主与国背道而驰呢?」问完了,心里一颤,连忙想着自己怎么这样愚笨,自己所要侍奉的乃是君主,君主作何会与国相逆?

帝相涂完了药,南庐渊只感到背上一阵清凉,那揪心的疼痛仿佛弱上六七分,又听帝相道:「那就倾覆了家国。」

南庐渊倒抽一口凉气,扭头去看他。父亲在说这话时,神色间不见疏狂,反而淡淡的,就像是再说今天下雪了这样的小事。他明白了,在父亲心里,先帝就是家主,没有比家主更重要的了,要是有人逆反了家主的意愿,那么毁掉这东西也无妨。

他忽然顿了顿,顺着帝相伸出的手,攀着他的臂起来了,取过衣服一丝不苟的穿戴整洁,转头瞅了瞅他的父亲,默默地道:「那若是当年先帝不想留我......」帝相平淡的毫不犹豫地道:「那就杀了你。」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南庐渊默不作声了。

帝相安抚着道:「没出息,你不活得好着的吗。去睡吧,明日还要去将军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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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了,抖了抖衣裳,头也不回的往大门处走,好似方才为唯一的儿子拭背抹药的并不是此物面容严肃端方的南商重臣。

南庐渊忽然道:「若你有一日仙去了,我绝不会认你为父,我会祈告陛下,把你葬在先帝侧陵的。」他的掌心渗出冷汗,黏糊糊的,可是他清楚,对于常人家来说,他的举动未免冷血,可是在父亲眼里,让他以南商王家臣的身份下葬,是给他最大的荣耀。

顿了顿,又道:「我不会为了一人不忠于陛下的先帝余孽而垂泪。」

帝相的身子停住了,南庐渊听到他的笑声,所见的是他直视着自己,微微笑着道:「知父莫若子......感谢。」

便帝相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南庐渊深吸一口气,仿佛听到有人将一句话遗失在窗子吹进的森凉夜风中:「......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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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躺在自己的榻上,方才感到冰冷刺骨,才真真切切的发觉,业已入冬了。

南子潺惊疑不已,自小到大,还就真没有人这么狠的对待他。何况这么多人在旁边望着!到底发生了何,让王姐如此失了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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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黄昏时,王女火急火燎地从公主府赶进宫中,狠狠地揍了南子潺一顿。宫人们不敢拦,虽说伤害龙体乃是重罪,但王女殿下才是南商真正掌握兵权的人,又是南商王珣唯一的亲人,哪个敢得罪她一分?

「南子潺,你知自个儿做了何傻事吗?」南子笙撸袖子,「庐渊哥哥昨日因你受罚,今日又在将军府卧立一整日,方才是被侍从搀扶着回府的!你到底作何想的?当上国君后眼光高了,行事欠收拾了?」

南子潺怔立于案前,脸上、手臂上全是被南子笙揍出来的淤痕。他早知道王姐对倏哥哥有着不一般的情絮,倏哥哥出了何事,王姐都会暗暗着急。但今日不同,他的倏哥哥是真出了事!是因为自己的任性、无理取闹!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宫人们识趣地退下了。偌大的殿中只剩这姐弟二人。

南子笙看着她的王弟,忽然惊觉方才短短的一会儿,他像是变了。那个顽皮的王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眉目间已有稳色的年轻的南商国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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