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涉险（五）

阿正也霍然起身来，薄薄的唇抿成一线，神色冰冷，脖颈间的狼牙也显然几分野性，他一言不发地打算跟着宁夏青的脚步。

宁夏青却拦住他：「不用跟着我。你这就赶车回去，把翠玉接来这个地方。」

阿正眉头一皱：「把你自己留在这里？这样太危险了吧。」

宁夏青气定神闲：「没事的，反正翠玉应该业已在来的路上的，你去迎一迎她，不到半刻就能赶了回来。再说，他们毕竟不可能明着动我。」

阿正不再说何，一言不发地去赶酒楼后门的车，随即往宁家的方向去了。宁夏青则从后门走了，悄无声息地往万香楼去了。

万香楼的客房里。

谭文石面色如铁，问了沈夫人几句，才大致理清了所发生的事情。然而他们并不能确定，究竟是沈夫人搞错了茶盅，还是宁夏青察觉到什么后悄悄动了手脚。

谭文石一边想，一边低声道：「若是沈夫人搞错了茶盅，那么在沈夫人晕倒后，那宁家姑娘应该手足无措地喊人才对，而不是平白无故地消失了踪影。」

意识到那几个帮闲的还在场，谭文石随即将他们赶了出去。对沈夫人和李仕林说：「这件事以后再说。眼下最重要的，是那宁家姑娘人在哪里。」

沈夫人瞧谭文石这幅冷静模样，瞬间气不打一处来！

她今日可真是受了奇耻大辱，若是传出去，叫沈家的人知道，她还有何脸面见老爷和儿子？更何况，李仕林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的亲外甥！她这外甥向来风流名声在外，就连他自个儿的亲爹娘都嫌弃他，而她却大喇喇睡在自己外甥的房里，这业已不仅仅是偷腥那么简单的问题了……

然而，先是谭文石带来的那几个帮闲大吵大闹，再是赵香娥突然造访，事情闹得这样大，即便一一花财物封口，也很难保证全然不走露风声……

沈夫人指着谭文石，愤恨地说：「都是你！都是你出的破主意！如今闹成此物样子，你竟然还这般冷静，敢情丢人的不是你！」

谭文石心里也恼，本来好好的计划，全怪这蠢女人办事不力，此刻竟然还怪罪起他来了？若不是眼下还不能得罪沈府，他真想好好教训这蠢女人一顿！

谭文石咽下心里的不甘，挤出笑脸赔着不是：「对不住对不住。可眼下不是怪罪谁的时候，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找到宁家姑娘。要是找不到她，不仅咱们以后的事不好办，单说今日，您弄丢了宁家姑娘，这事儿就没法跟宁家交代。」

李仕林点头附和：「是啊是啊！姨妈，你听谭爷的，先找到宁家姑娘。我……我就先走了，你们可千万要保住这个秘密啊，万一被我爹清楚，我爹真能要我的命！」

「你此物废物……」沈夫人气得两眼冒金星，将枕头恨恨地丢到李仕林身上，喘了几口大气，稍微冷静下来，不忘恶用力地威胁谭文石：「这主意本来就是你出的，你定要把所有人的口都封住，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我就算是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

「是是是。」谭文石点头称是，心中却对沈夫人愈加不满。

三人简单整理了一下，便先后出了客房。谭文石和李仕林走的是正门，沈夫人还是悄悄从侧门走的。沈夫人从侧门出来，才想起来，刚刚打发自家马车避开，这会儿还没回家，她只好暂且在这个地方等一会。

谭文石和李仕林下楼的时候，那好几个帮闲的还在彼处等着，虽然勉强装作镇定，但个个面上露着古怪的表情，似是好奇又似是想笑。谭文石权当没看见他们的表情，沉声嘱咐他们别说出去。

「方才屋子里太暗，何也没看清。」

「是啊，只看见谭爷和李掌柜，其他的都没看着。」

这好几个帮闲的素来擅长察言观色，此刻自然清楚该作何说。只不过是在变相承诺会保守秘密而已，至于谭文石信不信，自然不重要。

几番变相保证之后，一人身着水绿长袍，摇着折扇，做读书人打扮、诨名白象牙的男子便出言道：「今儿也都累了，不如找个地方落座来歇歇。这附近好几家酒楼里都请了说书先生，咱们去解解闷？」

谭文石明白，这是要封口费的意思。他此刻自然无心听书，但又不得不打点一下这帮人，于是随即笑着点头：「走走走，一起去开开眼。」

那好几个帮闲的见谭文石这般爽快地满口答应，便知封口费有着落了，不由得都带了笑意，兴冲冲地就要往酒楼去。可，刚一出了万香楼，就见不极远处的侧门外，一脸焦躁不安的沈夫人正等在那里，谭文石和李仕林都愣了。

那几个帮闲的也愣了。刚刚屋子里纱幔堆叠，他们其实没有完全看清那女人的长相。而此刻在大街上日头充足，他们这回可真是将那女人的相貌看了个一清二楚。

而沈夫人意外地再此碰见这帮人，脸不由得黑绿黑绿的。偏生这时，一人轻柔的声线在不远处惊喜地响起：「沈夫人！」

这下可好！那好几个帮闲的不仅记住了她的脸，甚至还知道了她是沈夫人！这帮人最爱打听闲事，现在看清了她的脸，又清楚她是沈夫人，料想不出半日，他们能将她的八亲九族都打听得明明白白！

沈夫人自然不会想不到这一层，她咬牙切齿起来。可匆匆跑来的宁夏青恍若对一切毫无察觉，眼神真挚，言语恳切：「沈夫人已经没事了？方才可真是把我给吓死了！」

沈夫人怒斥：「你方才去哪了？」

宁夏青一脸无辜：「您刚刚可真是吓了我一跳，我赶忙跑出去找大夫。可我平时甚少出门，一出去就迷了路。我转悠了小半个时辰，一面问路一边找，这才找了赶了回来。哦对了，这是我给您买的醒神药！」「小半个时辰」这几个字传进那好几个帮闲的耳朵里，这几人不由得对视几眼，随即意味深长地一笑。

望着一脸无辜地捧着醒神药的宁夏青，沈夫人恨不得抽她几个耳光！然而自然不能真的动手，又怕宁夏青知道方才的事，沈夫人只好佯装无事，笑着对宁夏青说：「感谢你的关心，我没事。今儿就这样吧，我送你回去。」

沈夫人只想息事宁人，可宁夏青偏偏热情地关心起她来：「沈夫人来的路上还好好的……到底蓦然就……」宁夏青一面说，一边将目光转向谭文石：「唉，谭爷作何也在这个地方？」

谭文石怕沈夫人再说蠢话做蠢事，连忙遮掩道：「我是来李掌柜这个地方买香的。」谭文石到底还是反应快，随即反问道：「宁姑娘今日是随沈夫人一起来的？」

「嗯，沈夫人带我来挑香。」宁夏青点头，这时伸手去搀沈夫人，道：「既然沈夫人不舒服，我们这就回去吧。诶，沈府的马车呢？不是停在这个地方的吗？」

「马车不多时就会过来。」被宁夏青紧紧搀着的沈夫人心里怒极，暴躁地随口回答。

沈夫人此言一出，谭文石随即心道不妙，暗骂沈夫人是个蠢货，而那好几个帮闲的对视几眼，再一次偷笑起来。沈夫人既然清楚马车很快就会过来，那就说明是她安排马车先行走了的，既然是来挑香，为何不让马车等自己？反倒让马车离开？这不正说明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岂不会让那好几个帮闲的更误会她是和李仕林有约？

沈府的马车果然来了，宁夏青随即住口，扶着沈夫人上了马车。可就在这时，一辆寒酸的小马车从后面赶上来，翠玉掀开车帘说：「姑娘，可找到你了！老太太正找你呢，你快跟我回去吧。」

宁夏青还没答话，谭文石忽然凑上去，笑容别有深意，猝不及防地发问：「你作何清楚你家姑娘在这里？」

翠玉一怔，随即说：「自然是问的沈府啊，沈府说姑娘在这个地方。」

宁夏青没上自家的车，而是凑在沈府的马车边，关切地说：「沈夫人，我实在是不放心您，我送您回去吧。」

「不用了。你家老太太正找你呢，你就直接回去吧！」说完就吩咐车夫赶车，匆匆逃离了此物是非之地。

目送沈夫人走后，在翠玉的搀扶下，宁夏青刚要上车，却忽然脚步一顿，回头看了谭文石一眼。

谭文石见那双妙目瞧着自己，不由得往前踏了一步。

她对谭文石福了一福，温柔道：「听我爹说，谭爷答应帮我爹的忙了。青儿在此谢过谭爷了。」

她声线温柔恳切，谭文石一愣，随即谦虚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宁夏青温柔一笑，点头向谭文石作别，随即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