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嫉妒（一）

谭文石的手指不断地敲打着眼前的水曲柳台面，显然是在思考，他沉声问：「要收他家料子的人是谁？」

禄子忽然笑了，说：「谭爷，这事就真是巧了，那人您认识！就是从越岭县来的那位。」

谭文石眉头一拧：「何？那姓杨的？他作何会找上了宁永达？」

据谭文石所知，那杨守志是头一次来柳安县，在柳安县里根本不认识谁，更不可能认识宁永达，且杨守志在这个地方的几笔买卖都已经谈妥了。谁曾想，杨守志忽然找上了宁永达？！

以宁永达的人脉，他根本不可能结识到杨守志。而柳安县的布料商没有一千也有几百，杨守志也根本不可能在这么多人里找到宁永达。

谭文石本来打算得好好的，从宁永达彼处把料子低价收过来后，再高价卖给杨守志，和两边把价钱都谈妥了，等这笔买卖一成，他从中至少能赚五百两。谁曾想，本来是板上钉钉的事，可这两边竟然越过了他，直接对上了？！

谭文石眉头紧锁，转头转头看向白象牙。

「唉唉唉，谭爷，我可没有走漏过消息啊！我承认，我是贪财，但就算我把这消息卖了出去，我也赚不了好几个钱，还白白得罪了你，这不是得不偿失嘛！我是贪财，但我不傻啊！再说了，那姓杨的在这边谈了好几笔大买卖，也认识了不少人，指不定就怎么听说宁永达的事了呢。」

谭文石轻拍白象牙的肩，收回怀疑的目光。

以他那般狡诈多疑的性格，自然不可能是真的就此相信了白象牙。但眼下没有证据，且以后还有用得着白象牙的地方，谭文石便只好先置于此事。

眼下可就难办了。

如今作坊出了事，宁三老爷将此视为一人好机会，因此催他催得紧，他也已经跟宁三老爷保证过，会尽快拿到宁永达的桑园。他本来将一切都谈好了，偏偏在这时候出了岔子！

这么多年来，谭文石在生意场上向来是游刃有余，顺风顺水，何曾被拌过这样大的跟头？

谭文石叹了一口气，问：「姓杨的给宁永达开了何价？」

禄子一怔：「谭爷，你真的要抬价？」

白象牙说：「为了长久打算，也只好暂时让利了。」

禄子想了想，说：「具体的我也没打听到。只不过，听说宁永达一开始是不答应的，毕竟已经跟谭爷说好了。可那姓杨的也真狠啊，直接抬了四成的价！」

谭文石头痛欲裂，烦躁地起身，准备去找宁永达。临走前吩咐白象牙：「你去找姓杨的，跟他说，我再让他一成半的价！中午就把货给他拉过去。」

四成！宁永达几乎能多赚到四百两！不可能再不答应了！

这下子，连白象牙都惊呆了：「谭爷，你这可不是让利了啊，你这干脆就是……」

谭文石掏出银子，放到白象牙手里：「这是茶水费，要辛苦你跑一趟了。」

白象牙阿臾地笑了：「唉哟，谭爷就是出手大方，办事前就先给银子，难怪那么多人都愿意跟着谭爷做事。谭爷放心，你交代的事，我一定办成！」

白象牙说的对，他这已经不是让利了，这是直接亏本了！他在生意场上打拼了这么多年，何曾像这次一样亏过本？！

面色铁青的谭文石敷衍地笑了笑，回身就离开了。

可眼下比赚财物更重要的，是获取宁永达的信任，拿到宁永达的桑园。跟桑园比起来，眼下亏一点财物都是小事，更何况，要是再拿不到桑园，他也不好跟宁三老爷交代。

宁夏青一早就从曹氏彼处听说，有一个越岭县的大富商来过，出了更高的价格，想要那批滞销的料子。

曹氏说起这事的时候，面上带着淡淡的喜悦神情：「连你爹都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么好的事！毕竟，那料子不上不下的，富人看不上，穷人又嫌贵，除了专门收这种料子的人之外，几乎没有何人会买。」

宁夏青若无其事地说：「难怪方才我在院子里看到爹的时候，觉得他像是很高兴的样子。」

曹氏连眼神都是温柔的：「是啊，你爹都愁眉不展这么多天了，我总算是注意到他笑了。」

宁夏青微微垂眸，想了一下，随即说：「既然铺子里的生意有起色了，咱们也喜庆喜庆。奶奶、娘和紫儿都很久没有添新衣裳了，一会儿我去库房挑几样料子，给你们裁新衣裳吧。」

曹氏连忙道：「娘就不用了，你给老太太、你和紫儿裁，还有，别忘了秋桐。」

宁夏青低声说：「娘，不是我小气，只只不过，若是给秋桐裁了，杜姨娘肯定会知道的。她要是清楚咱们裁新衣裳的事，就会猜想铺子里的生意是不是好转了，肯定又会去找爹要钱。爹刚刚有了点笑脸，我不想让她去给爹添堵。」

曹氏为难地点点头：「唉……也是。」

宁夏青安慰道：「娘，你放心吧。秋桐的衣裳，我以后再想办法给她补上。」

曹氏笑了，不忘嘱咐说：「你依稀记得给你自己也裁一套。我都这把年纪了，衣服也够穿，我就不用了。」

宁夏青清楚，曹氏就是这样的性子，宁愿亏自个儿也绝不亏女儿。她也不与曹氏推辞，而是点头假装应下，实际上，她还是打算按照一开始的想法去做。

吃过早饭了，宁夏青从曹氏彼处出来，带着翠玉就去了自家的库房，在里头转悠了一会，又去了铺子。

见她过来，宁永达一怔，追问道：「不是要挑料子吗？怎么不在库房里挑？」

「库房不够亮堂，我看不清。再说，铺子里的料子都是挂着的，库房里的料子都是堆着的，当然是挂着的比堆着的好挑啊。」

她说的也对，宁永达也不好再说何，只觉得拿这丫头实在是没办法。

她笑着说：「爹，你忙吧，我去后面的隔间看看。」随即进了后面的隔间。

这隔间也是放料子的，只不过数目远比库房少而已。主要是为了在接待散客的时候，能够快速地拿出客人所需要的料子。

她挑了一匹紫棠色的蜀锦缎子，细细的手指在上面划过，认真地观察着那缎子折射出的光泽，这颜色富贵沉稳，又低调隽永，给上了年纪的人穿最是合适。

她又挑出一匹鸭黄底儿的妆花缎，见那上头所织的白色花样甚是好看，穿在紫儿身上定然好看。

她将这两匹料子交给翠玉，说：「你那这两匹去给老太太和紫儿看看，问问她们喜不喜欢。」

翠玉接过料子，不由得疑惑地追问道：「姑娘不给自己也挑一匹吗？」

「我就不用了。唉，你看这匹胭脂色的散织绫罗，穿在娘身上，会不会很好看？」

「这……」翠玉有些为难：「太太很少穿这等颜色，素日里总是穿湖蓝湖绿，姑娘不如挑旁边那匹绿沉色的，太太肯定喜欢。」

宁夏青看向那匹绿沉色的，颇有深意地说：「娘业已有太多这种颜色的衣服了，我想给她挑一件大红的。」

翠玉道：「那……我把这匹胭脂色的拿去给太太瞧瞧吧。」

宁夏青羞赧一笑：「娘不让我给她裁衣服，我这是瞒着她呢，要是拿去给她瞧，她不就知道了吗？你放心，我是娘的女儿，自然知道她喜欢什么，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她虽很少穿这种颜色，但她肯定会喜欢的。」

对宁夏青的话，翠玉素来都是深信不疑的，随即就点头笑了，然后便按照吩咐去找老太太和二姑娘了。

翠玉一走，宁夏青就听见前面的铺子里传来说话的声音。

宁永达的声线显得有些心虚：「谭爷？你……你怎么来了？」

谭文石阴阳怪气地说：「听说宁掌柜发财了，我来瞧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接着是一阵沉默。

铺子前头这边，宁永达酝酿了老半天，终究磕磕巴巴地说出口：「实在是对不住。谭爷，按照你给的价格，我要亏不少银子，可那商人给的价太高了……我上有老下有小，总得赚财物养家……这次是我对不住你，还望你别见怪。」

谭文石抿了一口宁永达给倒的茶，悠悠说：「宁掌柜，咱们都是做生意的，你说的我都恍然大悟。况且，咱们也只是口头上约好了，并没契约也没付定金，你卖给别人也是无可厚非。」

宁永达一边搓着手，一面连连抹汗：「你能理解就好……」

谭文石却忽的话锋一转：「只只不过，之前为了帮你出这批料子，我已经找好了门路，如今此物样子，倒是让我为难了。」

望着宁永达不知所措的样子，谭文石缓缓道：「其实……」

就在这时，一人轻柔的声音忽然从隔间响起：「阿才，来帮我取一下这匹胭脂色的散织绫罗。」

谭文石瞬间眉头一拧，双目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