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丫鬟说,方才走了十里长廊的三位小姐跌入了小惜湖中。
众人大惊,均担心那三位小姐遭遇不测,于是连忙赶去小惜湖,所幸赶到的时候,见那三人都业已被救上来了。
小惜湖与惜湖乃是同源,只不过被一座桥隔开了,因此称之为小惜湖。
可,小惜湖上的场面颇为诡异——
将三位小姐救上来的是两艘垂钓小船。
在其中一艘小船上,躺着衣衫尽湿、可怜地抱着胸发抖的项清淑,而不知为何出现在这个地方的顾怀腾站在一旁,不知所措,满脸通红,在另一艘小船上,站着左右为难的谭文石,和正在激烈争执、互不相让的薛芊芊与杜秋桐。
岸上的人见三位小姐都没事,心才放回肚子里,可一见这种场面,却不由得都是一头雾水,即便能够理解成是顾怀腾救了项清淑,可那正在争执不休的薛芊芊和杜秋桐、还有一脸不好意思的谭文石又是什么情况?
顾三奶奶眉头一拧,刚想要出言制止薛芊芊和杜秋桐的争吵,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薛芊芊业已忍不住动起手来!
薛芊芊利落地几下,正反手地给了杜秋桐好好几个耳光,耳光的响声响彻湖面,可见其用力之大,而杜秋桐因此一人趔趄,竟又从摇晃的小船上掉进了小惜湖里!
宁老太太随即惊呼出声:「快救……」却话音未落,竟见盛怒之下的薛芊芊忽然出手,冷不防地推了谭文石一下,谭文石也因此掉下了小船!
而薛芊芊似乎还不解恨,抓过小船上的浆伸进水里,口中喊着「你们快抓住浆爬上来」,实际上却拼命地用那浆殴打杜秋桐的头,甚至想要将杜秋桐压入水中!若不是只因这浆不好控制,薛芊芊没准真的会就这样淹死杜秋桐!
受惊的谭文石和杜秋桐都在水里扑腾起来,溅起激烈的水花,顾府的下人尽管业已下去救人了,却自然不可能立刻就到那两人身旁,宁夏青站在岸边,瞧着那两人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不由得一阵阵发冷。
这就是前世里将宁夏青推入象征着死亡的湖水之中的两人!宁夏青心中的寒意仿佛结了厚厚的冰,她的心业已因此而坚不可摧。
宁夏青又瞧了瞧愤恨未消的薛芊芊,不由得暗暗感叹道,薛芊芊果真没让自己失望!
那薛副尉不仅风流成性,而且无论是男是女,薛副尉都毫无节制,由此能够想见,薛府里的人情冷暖究竟复杂到何等程度,薛府里定是黑暗与罪恶盛行,且复杂程度甚至可能都超过顾府这样的大家族,对于庶出的薛芊芊而言,不计后果的暴烈就是她在薛府里练就的生存法则。
前世里,薛芊芊跟了谭文石之后,也曾对宁夏青说漏嘴过,讲过一些曾经在薛府里的旧事,比如,激烈反抗嫡母为她安排的几桩婚事、与父亲的其他妾室耍狠斗勇、与其他姐妹撕抢衣物和首饰……称得上是精彩纷呈,让宁夏青叹为观止。
折腾了好一会,顾府的人才将水里的谭文石和杜秋桐都救上岸,将两艘小船都牵到岸边,处于众人瞩目之下的五个人也终究都回到了陆地之上。
就连老油条谭文石都绷不住了,面色业已极为难看。而那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薛芊芊此刻都业已冷得发起抖来。至于杜秋桐此刻的心情,自然是可想而知。
顾怀腾向来庸懦,从不出风头,今日却成了所有人都盯着瞧的人物,顾怀腾从耳朵尖红到了脖子。而项清淑只因浑身湿透,早就臊死了。
顾三奶奶业已说不出话了,到底还是顾老太太道行高反应快,立刻吩咐道:「快来人,把几位小姐带去屋子里,生上火盆,好生照顾着。」几位丫鬟随即围上来,拥着三位落水的小姐走了。
顾老太太瞧了一眼谭文石,神色很是难看,又给一旁的下人们使了个眼色,立刻就有几个人走过来,引浑身湿透的谭文石离开此地。
几位小姐还没走远,对顾老太太使了眼色、示意过的项夫人随即担忧地去追项清淑,薛夫人见此,也只好去追薛芊芊,宁老太太拉着宁夏青也要跟上,宁夏青却摇了摇头,示意宁老太太先过去,宁老太太此刻也无暇管宁夏青了,立刻就担忧地冲着杜秋桐去了。
宁夏青之是以不跟着过去,是因为宁夏青清楚,好表妹的任务业已完成了,宁夏青须得留下来亲自等待结果,果真——
顾老太太不悦至极,阴沉地问:「不是在观赏宝贝吗?腾哥儿怎么跑到这个地方来救人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顾怀腾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站在一旁的顾怀朗随即站出来说:「是那位谭爷忽然要拉着五哥去钓鱼,五哥拗只不过,就跟谭爷一起去了,我一时好奇,就偷偷过来看看,结果就看见那三位姐姐落水了,谭爷划着小船把其中两位姐姐救了上来,五哥就把剩下的那位姐姐救上来了。」
顾老太太闻言,眉头一拧:「三位小姐作何会会落水?」
顾怀朗挠了挠头:「我也没注意到,我过来的时候,那三位姐姐就已经在水里了……」
顾老太太随即瞧向顾怀腾,顾怀腾却唯唯诺诺地说:「其实我也不清楚,当时我也没注意……」
顾老太太刚要发火,萧太妃却忽然淡淡地开口道:「罢了,反正幸好只是虚惊一场。」
顾老太太闻言,怒火只好咽了下去。
萧太妃又轻声说:「大家也都累了,这便回十里长廊去歇着吧。我答应过,会赏给眼力最好的姑娘一件东西,可我还没想好赏些何,便容我在这园子里逛逛,边走边想吧。顾老太太和顾二奶奶可否相陪呢?」
萧太妃既然开口,顾老太太立刻示意众人走了,众人哪敢不听命?一时间,乌压压的主宾们井然有序地往十里长廊走去,而顾老太太和顾二奶奶留在萧太妃身旁。
宁夏青自然也跟着往十里长廊去,却忽然瞧见,在桥底的暗处竟然还藏着一叶扁舟,而那眼波潋滟之人正卧在扁舟之上,手里还拎着一壶酒,宁夏青不由得吃了一惊,那人对宁夏青笑了一下,随即又毫不在意地闭上了眼,继续魂游天外去了。
顾老太太和顾二奶奶一左一右地跟在萧太妃身旁。萧太妃不说话,顾老太太和顾二奶奶谁都不敢吭声。
宁夏青往十里长廊走去,虽不能听到对话,却已然料到,萧太妃一会要与顾老太太和顾二奶奶说些什么。
走了一段路,萧太妃才轻声问道:「没记错的话,那位腾哥儿,是二奶奶名下的吧?」
顾二奶奶半句话不敢多说:「正是。」
「成婚了吗?」
顾二奶奶一怔,面上一副早已料到的表情,有些迟疑地轻声道:「腾哥儿的婚事……还没定下。」
萧太妃听出了顾二奶奶的弦外之音,便问道:「还没定下,所以已经有了中意的人家,还在议亲,对吗?」
顾老太太和顾二奶奶对视一眼,顾老太太微微一叹,道:「的确正在议亲,看中的正是刚刚讲了柳苑故事的那位宁姑娘。」
「哦,原来是她啊。」萧太妃毫不迟疑地出声道,显然是早就注意到宁夏青了,随即又道:「的确是一等一的样貌,即便是顾府的各位姑娘都有所不及。」
顾老太太道:「倒并非是看中了相貌,而是因为宁姑娘的祖母与我是故交,是以才看中了宁姑娘。」
萧太妃问道:「只是看中,还在议亲,对吗?」
萧太妃瞧出了顾老太太的为难,便笑言:「若不是只因项嬷嬷跟了我多年,我也不会这般强求的。放心吧,此事我虽是为了项家出头,却也不会为难顾家。至于那位宁家姑娘嘛,我会想办法安抚,请顾家放心吧。」
顾老太太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心知此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顾府上下没人敢违拗萧太妃的意思,眼下也只能委屈宁家了。
顾老太太连忙谢恩:「能得太妃做媒,是顾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老身在此谢过太妃了。」
顾二奶奶听闻顾怀腾不用娶那出身小门小户的宁家姑娘,而能够和项家结亲,顿时喜形于色,连连感激道:「多谢太妃,多谢太妃!」
萧太妃只是淡淡地说:「好了,我也逛累了,这便回吧。」说完,便扭头往十里长廊走去,顾老太太和顾二奶奶连忙跟上,却在快要走到十里长廊的时候,遇到了宁夏青,顾老太太不由得奇怪,宁夏青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顾老太太叫住宁夏青,不解地问:「你为何不在十里长廊待着,这是要去哪里?」
宁夏青福了一福,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有些忧心我表妹,想去看看她。」
萧太妃和善地说:「既然你祖母已经过去了,你就不必再去了,回长廊吧,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宁夏青的面上显示出一瞬间的错愕,随即又极其懂事地点点头。
顾老太太一见宁夏青这般反应,不由得更加怜爱又惋惜,拉住宁夏青的手,亲切道:「放心吧,有你祖母在那里照看杜丫头呢,你就随我们回长廊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十里长廊之上。
得了三水大师簪子的人自然是顾怡诗,除了顾怡诗,自然不可能是别人。
萧太妃此时道:「既然顾三姑娘说,这瓶子的价值会随着观赏之人的见解而变化,那以顾三姑娘的见识来看,此瓶定是无价之宝,既然如此,便赏给顾三姑娘,愿你能成为此瓶的伯乐。」
顾怡诗连连谢恩。
懂得其中内情的人都清楚,今日被选中入宫之人只可能是顾家姑娘,而顾家姑娘里最出挑的就是顾怡诗,萧太妃赐瓶也是正式表明了这个意思,顾府可以开始为顾怡诗准备着了。
萧太妃又说:「在一众人之中,唯有宁姑娘识得这东海珍珠串的宝贵之处,宁姑娘既然是这串珍珠的伯乐,便将这串珍珠赏给宁姑娘吧。」
这下子,宁夏青是真的震惊,反应了一下,连忙起身谢恩,萧太妃拿起那串珍珠,将其亲自交到宁夏青的手上,瞧着宁夏青,失神了许久。
说完,顾三奶奶又吩咐身旁的丫鬟,让丫鬟们打起十二万分的心眼,一定要照看好宾客们,不能再出现方才那样的丑事了!
萧太妃看了顾三奶奶一眼,顾三奶奶旋即会意,道:「鉴赏珍品业已结束,请诸位宾客这便回到刚刚宴席所在的庭室吧,一会府上自会将小食美酒奉上。诸位也可在园中自行赏玩,可园中地形复杂,请诸位小心脚下。」
众人纷纷起身走了,宁夏青也起身要走。
「青丫头,等一等。」顾老太太出言叫住了宁夏青。
宁夏青驻足,周遭的人逐渐离开了十里长廊,只留下萧太妃、顾老太太和宁夏青,顾老太太将宁夏青带到萧太妃身前,原来要留住宁夏青的人是萧太妃。
萧太妃平淡地说:「这珍珠串不是白白赏给你的,等你日后有需要之时,拿着这串珍珠去成宋郡,找越岭县的萧家,不管你开出何条件,都会有人满足你。」
萧太妃的语调尽管平淡,可这话中之意却犹如惊雷!宁夏青愣了,顾老太太也愣了!
萧太妃对宁夏青笑了笑,说:「你退下吧。」
「是。」宁夏青福了一福,旋即走了了十里长廊。
萧太妃轻声问顾老太太:「这样足够弥补宁家了吗?」
顾老太太连忙惊喜地说:「娘娘为顾家打点周全,顾家上下多谢娘娘!」
其实方才在宴席之上,顾老太太已经和宁老太太将这门婚事谈好了,两家已经说好,明日就正式定下,却不料出了这样的岔子。这下子,顾老太太非得退了跟宁家的亲不可,即便是事出有因,顾老太太仍觉着极其难以启齿,也觉着十分对不起宁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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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萧太妃却补给了宁夏青这样一个重如泰山的承诺,而且故意没当着宁夏青的面说明萧家究竟是怎样的势力,显然是想让顾老太太去跟宁夏青说,给顾老太太送个顺水人情,也让顾老太太不至于在宁家面前那么没面子。
如此一来,顾老太太心里对萧太妃是真真切切地感激涕零。
三位落水的姑娘业已被妥善安置了。
薛夫人和薛芊芊皆是憋了一肚子火,薛夫人找上谭文石,愤怒地质问,今日在大庭广众之下闹了这么一出,薛芊芊的名声大损,甚至连累了整个薛府,谭文石要如何补偿薛芊芊?
老油条谭文石可是真的束手无策了,他的计划本来进行得好好的,谁知道怎么会突然跳出来一人薛芊芊?谁清楚这薛芊芊的脾气作何会如此火爆?现在居然还要谭文石补偿薛芊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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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着薛副尉的正妻,谭文石也只能赔着笑脸,敷衍了几句,承诺一定会负责,之后就溜之大吉。
可还没溜出去,就又被宁老太太堵住了。
宁老太太不似薛夫人那般凶悍,然而话中意思却不容人拒绝,并不比薛夫人好糊弄,谭文石还没应付完,气愤难当的薛夫人就又追上来要答复,应付这两个女人比应付宁三老爷都难!谭文石只好连声保证,保证不会损害到两位姑娘的名声, 就差跪下来对天发誓了。
谭文石一走,躲着看了半天戏的宁夏青才从暗处走出来,走到宁老太太面前,问:「秋桐作何样了?」
宁老太太担忧地叹了口气:「哭得昏过去好几次了,醒来后又继续哭,拼命咬她自己的手,扯都扯不下来,都咬出血了,我也不敢硬扯,怕她伤得更重。」
宁夏青道:「既然如此,我们也别待在这里了,回家吧。」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宁老太太点头道:「说的也是,你先去望着杜丫头,别让她干出傻事来,我去跟顾老太太道个别。」
宁夏青心中不由得感叹连连,其实她本来只是想要借力打力,放任杜秋桐破坏她和顾怀腾的姻缘而已。
却不料杜秋桐竟这般「能干」,竟然拉着谭文石和薛芊芊一起下水。如此一来,杜秋桐的终生可就有着落了,杜秋桐的余生里将不仅仅有谭文石,还一定有薛芊芊。就薛芊芊那心性与脾气,杜秋桐的余生定然是「精彩」无比。
只不过最为意料之外的惊喜,还要数顾府的亏欠,和萧太妃的青眼了。
一行人准备走了顾府,在登上自家的小破马车之前,宁夏青抬头看了看艳阳高照的天际,心中一片晴明。
一行人回到宁家,宁老太太将在顾家发生的事告知了曹氏。
曹氏得知,两家老太太本来都定下了,不料突发意外,宫中贵人又因此为顾怀腾与项清淑指了婚,曹氏不由得又是错愕又是焦灼,念叨着:「青儿好不容易有了一人好人家,怎么就遇上这种事……」
宁老太太感叹道:「说到底,还是青儿和顾家没缘分。如今这样也好,不然咱们还总要忧心青儿高嫁过去会不会吃苦头。」
曹氏后悔莫及:「我心里悔啊,早早定下就好了,就不应该拖到此物时候……」
宁老太太恨铁不成钢:「你是不是糊涂了?我告诉你,幸亏咱们拖到了此物时候,不然的话,今日之事只怕局面会更复杂,幸好咱们没定下,青儿如今才能全身而退,没受到今日之事的牵连啊。」













